林縵如沒立刻接話。
可沉默本身，往往己是另一種回答。
我盯著她，只覺心口也一點點涼下去。因為這會兒我終於看明白了，她昨夜那句“我怕惹禍上身”其實不全假。她是真怕。只不過她怕的不是自己恰巧撞見裴崢持刀，而是怕邵承禮若不在那夜安安靜靜地死過去，後頭她經手過的慈善院暗賬、那些被薦出去又再沒露面的姑娘、那些用“救濟”“收容”“看護”幾個字輕輕遮過去的去向，便都會從他手裡的賬本和嘴裡，一樣樣翻出來。
“你為什麼下藥？”周停雲沉著臉問。
林縵如喉頭一動，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他逼我。”
“逼你什麼？”
“逼我把慈善院那批舊賬全重新改一遍。”她這話說出來時，竟帶了點極淡的笑，笑意卻涼得很，“他說近來城裡查得緊，碼頭和習藝所那幾條線都不穩，要我把兩本賬拆開，一本留善名，一本留真去處。若我不做，他便把我這些年經手過的名單和院裡出去的那些女孩一併捅出來。到時先死的不是他，是我。”
她說到這裡，眼裡終於有了點真情緒，卻不是悔，是一種久被逼著走暗路的人，到頭來連自己都分不清哪裡算罪哪裡算活的疲。
“我原本沒想讓他死得這樣難看。”她低聲道，“氯醛水是想讓他借酒自己過去，後頭橋邊那一攤血和刀，不在我算裡。”
這話一齣，屋裡便靜得更厲害了。
因為她終於承認，自己既是最早在席上下藥的人，也是後來又返回橋邊收拾局面的人。她不是“只聽見吵鬧”的旁觀者，而是從一開始便把最靜、最不見血的死法放進了邵承禮杯裡，只是後頭顧蘭因、孟書衡和裴崢一個個上去，把那死局又撞成了另一種樣子。
只剩阿栓。
他縮在最邊上，從頭到尾頭都低著，像恨不得旁人把他忘了。可我如今再看他，反倒最明白，這人絕不是真沒靠近。他知道得甚至可能比前頭幾個人都更多。因為顧蘭因、孟書衡、裴崢和林縵如，各自都還像是在替自己遮那一段見不得人的羞和把柄；阿栓卻不一樣，他像是從頭到尾都在替自己縮成一個“壓根不值得問的人”，可恰恰這種人，最容易在旁邊把整件事看進眼裡。
“阿栓。”杜既白終於叫他。
阿栓肩膀明顯一縮，半晌才抬了點眼。
“你昨夜不是沒靠近。”杜既白道，“你是最後一個看見邵承禮還沒死的人。”
阿栓臉上的血色一下便退了。
“我、我沒有……”
“你有。”我盯著他，聲音也跟著沉下來，“你褲腳上的泥不是廊下和馬房邊的，是石階最裡側那層白灰泥。你若只遠遠聽見爭執，不會踩到那地方。”
“而且你少說了一樣東西。”杜既白道，“你昨夜走時，不是空手。”
阿栓這一下連嘴唇都開始抖。
他原先還能把自己縮成陰影，這會兒卻像終於知道，那層影子不夠厚了。半晌，他喉結滾了一下，才極低地擠出一句：“我只拿了一本小冊子。”
屋裡沒人出聲。
他見沒人打斷，反倒更像一下卸了力，聲音越來越啞。
“我到時他還沒死透。”他說，“靠著石階喘，眼都半睜半閉了。我原先想走，可看見他手邊壓著一本小賬冊，邊角溼了半頁。我認得那種紙……我認得。”
“你認得什麼？”周停雲問。
阿栓低著頭，手指死死絞在一起。
“我認得我姐姐的名字。”他說到最後，聲音都像快碎了，“三年前她說去城裡做工，後頭就沒了。家裡只說她命薄，可我前年替人趕車時，在邵承禮身邊見過一眼舊名冊，上頭像有她的小名。我昨夜看見那本小賬冊，腦子裡什麼都沒了……我就想，哪怕只翻到一頁呢，哪怕知道她到底被送去哪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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