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翻過來的名片擺在燈下時，我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己經不只是跟著查案的人了。
從前我總以為，記者這行最危險的時候，是你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或者寫到了不該寫的地方。可這一回不一樣。秦素綾不是因為信了什麼大道理才走進那條側通道，她是因為信了我。或者更準確些，她是因為看見了我的名字、我的名片、我先前採訪時隨手遞出去的那點身份憑據，才在燈暗前那一分鐘，抱著要命的東西往裡走。有人沒碰我一根手指，卻己經把我拿去做了局的一部分。這種感覺比單純被人盯上更壞。因為你會忽然明白，自己平日最習以為常的一點東西——一張名片、一句約見、一個報館記者的名字——原來也足夠替別人開一扇門，甚至推一個人去死。
我那夜幾乎沒怎麼睡。
貝翡麗飯店樓上的燈滅、秦素綾墜下來時那聲悶響、她右腕那一圈清楚得近乎殘忍的握壓痕，還有眾人第一時間拿“風評不好”“周旋富商”“羞憤失足”去給她找死因的那些低語，全在腦子裡來回翻。到天快亮時，我反倒更清了。因為情緒一旦過去，剩下來的便只有一件事——我得知道，到底是誰借了我的名字，又是怎麼在那短短一分鐘裡，把她從“以為來見我”變成了“死在採光井下”。
第二天一早，我便和杜既白又回了貝翡麗。
白日里的飯店比夜裡更像一處精心裝出來的場面。昨夜舞會留下的花己經撤了大半，舞池邊的血跡也被人用熱水、鹼粉和香膏洗過，只剩白石縫裡還隱約透著一點極淡的灰紅。燈全亮著，昨夜那條讓人背後發冷的側通道如今看著也不過是一條略窄、略暗的服務走廊，門上銅把手擦得發亮，牆邊掛的花邊電燈罩甚至還帶著一點可笑的雅緻。可我越看這種白日里的體面，心裡便越清楚，昨夜那場死最狠的地方，恰恰就在這裡——貝翡麗太會讓一切不該見人的東西看起來“本來就很正常”。
杜既白先沒去問人，也沒先翻賬，反倒帶著我從主廳一路走到側通道，重新把秦素綾昨夜最後那一分鐘走過的路，一步步走了一遍。
“她原本是在後臺等你。”他說。
我點了點頭：“樂手休息間外，靠近更衣間那一段。”
“對。她若真只按你那張短箋上的意思來，本該在那兒停，不會往更深處走。”他邊說邊停在後臺拱門裡側，回頭朝主廳望了一眼。那裡白天光線正好，正廳裡的人若不特意進來，根本看不見服務通道深處。“可有人在燈暗前一分鐘，把她往裡又引了一層。你想想，她為什麼會跟？”
我盯著那條通道，喉嚨仍舊有點發緊。
“因為她知道自己帶來的東西要命，也知道我不會在正廳和樂隊旁邊大剌剌等她。”我低聲道，“若有人拿著我的名片，或者遞話說‘再往裡，別叫人看見’，她會信。”
“而且她原本就怕。”杜既白道，“越怕，越容易在真正要命的時候，只盯著自己最想護住的那一點，不再多想一步。”
他說完，抬手指了指通道中段靠燈控小室那處轉角。
“人在這兒，第一次起疑。”
我一怔：“為什麼是這兒？”
“因為從這裡開始，己經離樂手休息間太遠了。”他說，“若真是你約她後臺見面，沒必要把人引到通風井和燈控小室這邊來。她一開始會跟，是因為信了你；走到這裡，便該開始覺得不對。”
我順著他的意思去看，這才發現轉角牆邊那盞小壁燈底下，漆面有一道極淺的擦痕，位置不高，像是誰在慌亂中側身避過人，又被肩頭或手肘蹭了一下。再往前兩步，靠近採光井小門的黑石地上還有一粒極細的白珠，不是牆灰，倒像禮服肩邊那種裝飾珠邊崩下來的一顆。
“她在這裡停過。”我低聲道。
“而且回過頭。”杜既白道，“不是主動往前迎，是被逼著往裡退。”
這時候周停雲也上來了。
他昨夜查的是飯店裡所有能接觸後臺路線和舞會流程的人，今早臉色比平時更沉，連帽簷下那點慣常壓著的冷都像更重了一層。他把兩張謄好的口供放到窗邊小几上，聲音不高，卻一聽便知壓著火。
“慈善總會那邊昨夜有個幹事，叫關述文，負責整場冬賑義拍的座次、捐款謄錄和‘結對資助’交接。他說自己燈暗時一首在主廳東側陪著幾位太太看拍品。”
“樓層管事呢？”我問。
“飯店這邊管二層與三層服務走廊的是魯敬堂。”周停雲道，“他說自己當時正在南翼看燈線跳不跳，沒去過西邊。”
“他們的話你信嗎？”
“一個字都不信。”周停雲冷冷道，“因為燈暗前那一分鐘，真正知道西側服務通道會黑的人，只能是懂飯店區域性照明迴路的內部人。可若沒有一個熟悉舞會客人名冊、也知道秦素綾在等誰的人幫著遞話，光黑還不夠，沒人能把她精準引進去。”
我聽到這裡，心裡那張圖便更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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