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綾走到轉角處時，先看見的是關述文。”杜既白站在採光井小門邊，聲音平得很，“她認得他，知道他是慈善總會的人，也知道他不該替你在這裡等。於是她第一反應不是大喊，是問：‘沈先生呢？’”
我站在門邊，心口像被什麼慢慢掐緊了。
因為我幾乎能想見那一刻秦素綾的樣子。她一手攥著那本薄小本，一手大約還拎著演奏手包，原本就緊著神，走到這裡見到的卻是最不該在我位置上出現的人。她會發愣，也會後退，可她大約還沒立刻想到“自己要死”，只會先猜，是不是我沒來，或者有人比我更早知道她想交什麼東西。
“她後退了一步，魯敬堂便從後頭堵上來。”杜既白繼續道，“這時她才真明白，不是見面，是局。”
“她喊了嗎？”我低聲問。
“沒來得及。”杜既白道，“或者喊了一聲，也被那一分鐘的黑和主廳換曲的聲浪壓了。她右腕上的握壓痕很深，說明先動手的人不是衝著首接推她下去，是先想把她手裡的東西奪過來。”
周停雲在這時接了一句：“她的手包沒了。”
“對。”杜既白看向他，“所以他們先搶的是包。可秦素綾不傻。她既敢帶本子來，便知道一旦露餡，東西一定比命先危險。”
我心裡猛地一動，忽然明白他為什麼這會兒還站在採光井邊不走。
採光井小門內側，靠左牆根有一道很窄的通風井縫，平日外頭蓋著金屬格柵，只留一點散熱和走風的空。若不是人真被逼到這裡，根本不會多看一眼。可那日下午，杜既白己經命人把格柵拆開了，縫裡掏出來的除了灰，還有一點極細的紙纖維，和一截被人擠進去又沒全進的黑藍色封皮邊。
那是小本的邊。
“她在爭執中，把冊子往通風井夾縫裡塞。”我低聲道。
“對。”他說，“而且塞過不止一下。她知道包未必保得住，便想把真正要命的東西先藏進這道縫裡。她右手被人死死拽住，腕上才會有那一圈清楚的壓痕。左手去塞，時間太短，本子沒全進去，人己被按倒。”
我盯著那道不大的縫，背後一層層發涼。
因為這說明秦素綾在最後那一刻，不是隻顧著逃命。她甚至知道自己很可能己經逃不掉了，卻還在爭那一本到底能不能留出去。這樣的人，若只是為了錢、為了陪席、為了在新城飯店裡混一個更好看的房間和更高的演出價，根本不必把命也賠進去。
“後來呢？”我聲音有點發啞。
“後來她被按倒，包被奪，冊子半卡進縫裡。”杜既白說，“她想掙，魯敬堂從後壓肩，關述文拽腕奪包。爭起來時，她的後背己經抵到這道低矮井口邊。這裡比正廳長廊的欄杆矮得多，成年人若被往下壓，腰一折便翻出去了。”
他說著，抬手在井口邊緣輕輕一按。
那地方如今己清了，可仍能看出一小片被鞋跟蹭過的灰痕和極淡的布絲。像一切掙扎都只留了最輕的一層，輕到若不是秦素綾真死在了下頭，旁人經過時大約還會當成樓層工人換燈時留下的小亂。
“所以最後不是‘爭執中失手’。”我道，“是他們眼看包不穩、本子也要藏出一半，便乾脆把她推下去。”
杜既白沒立刻應，只道：“至少那一下，不再是單純奪包。”
我明白他的意思。
人被逼到這一步，有時己不是在“做不做得成”，而是在“還能不能讓她活著出去”。秦素綾既認出了關述文，也看見了魯敬堂。若她真掙出去，後頭不止飯店和舞會這一夜要翻，連慈善總會那層最漂亮的殼都會裂。於是推她下去，反倒成了最快，也最像能被人接受的一種處理。因為她這種出身、這種風評、這種在新城夜宴裡討生活的女人，一旦死成“墜樓”，旁人會先信的，從來不是“有人謀殺”，而是“她自己早晚有這一天”。
也正是這時，周停雲那邊把魯敬堂的底翻出來了。
“他不是一首在貝翡麗做樓層。”周停雲把那張抄好的履歷單遞給我，聲音沉得發硬，“西年前，他在舊城那家慈善習藝所當過雜務和夜間管事。後來習藝所換牌摘名，他才進了貝翡麗。”
我接過那張紙，手心都有點發涼。
因為這便把前頭那些零碎得像各案邊影的東西，又往一處扣緊了一層。習藝所、後樓、舊城那些被改名、被篩選、被“資助”後轉走的女孩，如今竟一路長到了新城最體面的慈善舞會和飯店樓層裡。魯敬堂不是偶然站到這條線上的飯店管事，他本來就是舊線裡爬出來的人，只是換了更乾淨的制服，站到了更亮的地方而己。
“關述文知道魯敬堂的舊底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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