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綾死後第二天，新城裡關於她的說法，己經比她活著時更多了。
有人說她原本就不安分，混在舞會和飯店裡，早晚會出事。有人說她近來同幾位商會先生走得太近，怕是爭風失了手。還有人說得更輕，也更冷，只一句“這種女人，臉面一壞，什麼事做不出來”，便彷彿把她從採光井上摔下來的那一刻，提前寫成了她自己選的結局。我在報館裡聽見這幾句時，手裡的鉛筆幾乎被我掐斷了。因為這案子查到這裡，我比誰都清楚，真正殺秦素綾的，不只是側通道里那兩隻手。更早、更快也更穩的一隻手，是滿廳名流、太太、慈善董事和旁觀客人心裡那句先她一步落下的判詞——她這種人，會這樣死，很合理。
我帶著這種火去見杜既白時，他正在小樓裡把貝翡麗飯店那幾份賬房抄件重新平碼。窗外天陰，屋裡燈卻亮得清。禮賓房號、捐款名冊、花單、秦素綾租屋裡翻出來的總賬、通風井夾縫裡摳出來的那本薄冊，還有我那張被借去寫偽信的名片，全攤在桌上。每樣東西單拎出來，都還能裝成一件不夠要命的小事；可真平碼平碼壓到一處，底下那層又髒又精緻的“漂亮慈善”便己經無處可躲。
“周停雲那邊，人帶回來了。”我一進門便道。
杜既白沒抬頭，只把最上頭一張謄單推到我面前。
“關述文先鬆了半句，魯敬堂鬆了大半。”他說，“夠把這案子合上。”
我低頭去看。
周停雲的筆跡很硬，也很穩。關述文起初仍咬定自己只是負責慈善舞會流程，後臺那張偽造字條與他無關，燈暗時他也一首在主廳東側陪幾位太太看拍品。可等我那張名片、後臺屏風後目擊者口供、和他在中場前五分鐘進出西側通道的禮賓籤條一併擺到面前，他那套體面的說法便開始往下塌了。真正先塌開的，卻不是他，是魯敬堂。
魯敬堂這種人，一看便不是能扛住大場面的料。
舊城習藝所出身，後來洗進貝翡麗做樓層管事，靠的不是膽，是順。他慣於聽吩咐，也慣於在別人做主的時候替人把最髒的那一步踩實。這樣的人一旦真被釘住，最先松的往往不是嘴，是眼神。周停雲把他按在問話桌前，只把三樣東西平碼擺開——一是側通道配電板上那截被利器切斷又匆匆搭回去的區域性照明線，二是秦素綾右腕那圈清楚的握壓痕，三是通風井縫裡摳出來的半冊薄賬和封皮邊角。魯敬堂看見那半截封皮時，臉上的血色一下便沒了，後頭的話便越掉越快。
他承認，燈暗前一分鐘，線是他剪的。不是全場停電，只讓西側服務通道短時發黑，正好夠蓋住一個人從後臺被引到採光井小門那一段路。關述文則負責在中場換燈前，借我的名片把話遞進去。秦素綾原本是在樂手休息間外等我，她認得我的名字，也認得我先前採訪時留給她的那張名片，所以一看見背面那句“後臺側道見，東西帶來，別驚動旁人”，便信了。
“她不是沒起疑。”杜既白這時才抬起眼來看我，聲音仍舊很平，“她是走到轉角才起疑。”
我知道他說的是哪一段。正是二層西側服務通道那處略略向裡一折的地方。那裡離樂手休息間己經太遠，往前又只有燈控小室、雜物間和採光井小門，若真是我約她見面，根本沒必要把人引到那裡去。魯敬堂後來的供詞也正對上了這一點——秦素綾走到轉角時，確實停過，還問了一句：“沈先生呢？”
“關述文當時怎麼答的？”我低聲問。
杜既白把謄單又翻了一頁。
“他說你怕人看見，先在裡頭等。”他道，“還說她帶來的東西最好別在外頭拿出來。”
這話一聽，便像關述文這種人會說的。永遠不把刀露在明面上，只拿“體面”“規矩”“小心些”為別人上套。秦素綾原本就是帶著怕來的，又看見的是我的名片，她會信這一句，很正常。也正因為正常，才更毒。因為對方從頭到尾算的，便不是她有多笨，是她在那一刻有多想把東西交出去，又有多怕交不出去。
“她到採光井小門前時，看見的不是我。”我道，“是關述文和魯敬堂。”
“對。”杜既白道，“一個她認得，一個她也不陌生。”
我心裡一動，立刻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關述文是慈善總會幹事，常在舞會、義拍和結對資助名單裡露臉；魯敬堂則是飯店樓層管事，後臺和包間線上的人，大多都認得他。秦素綾原本就在這條線上討生活，她不可能不認識這兩張臉。也正因如此，她在那一刻便立刻明白了，自己不是走錯了路，是落進了局。
“她先護的是包。”我低聲道。
“不是包。”杜既白道，“是本子。”
他說完，把從通風井裡摳出來的那半冊薄賬放到我面前。封皮黑藍，邊角被鐵縫擠得起毛，裡頭有幾頁還帶著牆灰和一點指甲刮開的白痕。我這兩日己翻過許多次，知道它和租屋裡那本總賬不同。總賬記得密，也記得廣，能把貝翡麗、冬賑舞會、結對資助、房號、陪席和去向都一點點拖出來；這本薄冊卻更像她臨時謄下的“要命部分”，只記了最值錢也最不該落進旁人手裡的名字、房號和安排。若她真來得及把它交給我，哪怕總賬後頭被人翻走了一半，貝翡麗飯店和慈善總會這條線也會立刻被拖進光裡。
“她起疑之後，第一反應不是逃。”杜既白說，“是往回退，同時把東西往通風井夾縫裡塞。”
我聽著，喉嚨一點點發緊。
因為我幾乎能看見那一幕。燈暗前一分鐘，主廳裡樂聲和人聲還在，西側服務通道里卻比別處更黑一層。秦素綾在那層黑裡被我名片上的字引到最深處，抬眼看見的卻不是我。她先是停，後是退，手裡那本薄冊大約己經被她攥得發汗。等關述文和魯敬堂一前一後把路堵住，她便立刻明白，包護不住，人也未必走得掉，唯一還有一點機會能留給外頭人的，只剩那本冊子。
“她塞進去了一半。”我看著那本薄冊，聲音發啞，“可沒全進去。”
“因為魯敬堂先抓住了她右手。”杜既白道，“握壓痕很深，說明不是拉一把、拽一下，是死死鉗住，想先奪她包。關述文從前頭逼她把包交出來，沒想到她真正先藏的不是包裡的旁物，是這本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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