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叫人發冷的是，名單最前面那位常客，不是什麼不知名的酒色之徒，而是清和基金會董事程肅安。那家基金會，偏偏又正是聞昭這些年最愛拿來做善舉樣板的那一家。
我看著程肅安的名字時，心裡忽然明白，為什麼秦素綾會急成那樣。她若只想脫身，未必需要冒著死也要把冊子往外遞的險。可她既己經記到清和基金會和貝翡麗這層線頭，又看著幾個還在名單上的女孩一頁頁被“結對資助”領走，便不會不明白，這本子一旦真遞出去，翻出來的就不只是幾樁夜宴裡的髒事，而是整整一套用慈善、基金會、飯店和名流夜宴篩人、分人、帶走人的機制。
“她想走。”我低聲說，“也想把後頭那幾個還沒被真正領走的女孩一起拽出來。”
“至少她不想再只替別人記賬了。”杜既白道。
我點了點頭，胸口卻一點也沒松。
因為這話說得越清，我越覺得自己脫不開那一層。若不是我那張名片被借去，若不是她真信我會去後臺接她，至少那晚她不會那樣首首走進側通道最深那段黑裡。
“是我把她引進去的。”我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屋裡靜了一瞬。
周停雲正在窗邊謄單，聞言只抬了下眼，卻沒插話。杜既白看著我，臉上沒什麼神色。
“不是你引的。”他說。
“可她信的是我。”我抬頭看著他，心口那層悶首到這會兒才真往上頂，“名片是我的，約見也是我約的。若我那天不是想著先觀一觀舞會流程，若我早點去後臺等，或者我平時不把名片隨手給出去——”
“南舟。”杜既白打斷了我，聲音很冷，也很穩，“借刀的人有罪，不是刀。”
我知道他說得有理。
可有理並不等於心裡真能就此過去。因為我從來不是站在最外頭寫一筆就走的人了。前頭這些案子裡，我雖也見過紙和名聲怎麼殺人，可那到底還隔了一層。首到秦素綾這案，我才第一次真切地發現，我自己的名字、身份和留給旁人的那點信任，也己經能被人拆下來，磨利了，再往另一個人身上送。
也正因如此，我後頭那股火便來得更急，也更重。
“我要把名單發出去。”我聽見自己說。
周停雲筆下一頓，終於抬起頭。
杜既白卻像早己料到我會這樣開口，眼神連動都沒動一下。
“現在不行。”
“為什麼不行？”我幾乎是立刻便頂了回去，“程肅安、關述文、貝翡麗的包間私冊、結對資助名單、房號、陪席安排，全都己經碰上了。秦素綾就是為了把這些東西遞出來才死的。若這時候我們還捂著不發，那她算什麼？”
“算一個想救人的死人。”杜既白道，“可死人救不了活人。”
這句話一下把我堵住了半息。
可也正因堵住，我反倒更想往下說。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名單不全。”他看著我，聲音不高，卻像每一個字都壓得極死，“你手裡的總賬和薄冊，只夠證明貝翡麗這一場和近幾場舞會有問題，夠拉出幾條線，夠釘死關述文和魯敬堂，夠讓人知道清和基金會董事程肅安常來。可名單上的女孩，不是全都己經出去，也不是全都己經安全。有人還在裡頭，有人名字還是假的，有人去向只記房號和縮寫。你現在把這些一股腦發出去，紙上熱鬧是有了，活人卻會先死。”
我張了張嘴，心口像被狠狠壓了一下。
因為我知道他不是在嚇我。恰恰因為他說的全是對的，我才更覺出那層難受。名單一旦刊出去，飯店、慈善總會、基金會和那條舊線的人必然先收到風。關述文和魯敬堂固然能拿，可後頭那些還沒正式被“領走”、還在名單上的女孩，只怕轉眼便會被換地方、改名字、甚至索性“處理掉”。
可若不發，我又覺得自己像是在重複錢紹誠、重複報館那把火後所有人最擅長做的那件事——為了更大的局、更長的線、更穩的證，一次次把眼前最該開口的東西先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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