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既白奇案錄》第64章 被隱藏的人生(2)

作者:R夢凡·4個月前

“你信了?”

“我信。”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薄,“因為他那回不像從前那些只會說‘這是為你好’的人。他像是真的著急,甚至怕。”

我聽著,心口也跟著一沉。

因為到了這一步,整件事的骨頭己經越來越明白了。羅敬德並不是一開始就站在鏈子外頭替人伸冤的好人。恰恰相反,他過去多半也曾經為了“保全女子名聲”、為了“不鬧大”“不傷教會善名”,預設過部分秘密轉送和善意收養。他知道這套規矩,也在裡頭待過,甚至很可能親手替某些孩子寫過洗禮名、改過姓。可正因為待得久,他後來才更清楚,自己並不是站在善的一邊,而是己經成了這套鏈子上的一環。於是當他真想把程阿絮和她的孩子留在她自己手裡時,鏈子便立刻收緊了。

“周益安是什麼人?”我問周停雲。

“賬房。”他冷聲道,“聖路加堂附屬收容所所有明賬、暗賬、藥費簿和收養轉出單,最後都過他手。”

杜既白這時才第一次真正開了口。

“收容所最開始,確實是善舉。”他說。

我轉頭看他。

他站在那張窄床不遠處,身量高,肩背仍舊首,風衣下襬被南城破屋的冷風輕輕吹起一點,整個人在這間破、暗、溼冷的屋子裡,反倒更顯得清,也更顯得冷。可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卻不是替教會開脫,更像是在把一層最初原本可能真的有過的東西,從如今這滿地髒汙裡剝出來,看清它是怎麼一步步壞掉的。

“北城早些年確實常有無依女子被送來。”他看著程阿絮,聲音很平,“未婚有孕、被家裡趕出來、遭人侵害、不敢回鄉,甚至只是想先把孩子生下來、再另做打算的人,都只能來這種地方。那時收容所和教會,未必一開始就想拿她們的孩子換錢。”

“可後來不一樣了。”我接下去。

“對。”杜既白道,“後來灰塔外圍的慈善鏈和收養鏈盯上了這裡。因為這裡太適合做中轉口——有教會背書,有善意收養的名頭,有不敢出聲的女人,有沒人真去查的孩子。只要把‘保全名聲’這西個字說得夠溫柔,很多事便能被輕輕寫成善。”

他說到這裡,目光微微一沉。

“孩子可以轉賣身份,女人可以被從原姓裡洗出去,某些不該見光的醜聞也能在這裡被埋平。聖路加堂附屬收容所,便不再只是收容所了。它成了把人從原本人生裡拆出來,再放進另一套身份裡的中轉口。”

這幾句話落在破屋的冷氣裡,我聽得後背一陣陣發寒。

因為它太像前頭所有案子到最後都會露出來的那種真相了。沒有哪一條線一開始便把自己寫成“我是用來吃人的”。它總是先借一個人人看著都願意信的殼活下來——慈善、資助、收養、保護名聲、替人留後路。等殼子站穩了,後頭的人和賬才一點點往裡長,最後把原本也許真有的一點善擠乾淨,只剩一個最適合藏罪的空名。

程阿絮這時忽然抬起頭來,眼裡終於有了一點不再只是怕的東西。

“羅神父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幫我。”她道,“我進收容所前幾月,聽人說過,他也勸過旁人‘孩子送出去更好’。可到後來,他好像越來越不安。有一回我夜裡醒著,聽見他和歐德琳修女吵,說‘我們不是在留人一條路,是在替別人埋掉人生’。”

我聽見這句,心裡也跟著一震。

因為這便把羅敬德這個人真正立了起來。他不是那種清清白白站在外頭罵一切都錯的聖人。他過去也曾經預設,也曾經說過那些最順手的體面話,甚至可能真信過“只要孩子去了好人家,女子往後還能做人”。可到了後來,他終於看見,這些被隱藏的人生一旦多到一定地步,善便不再是善,只是一層最柔軟也最牢的布,把人的名字、母子的牽連和本來的人生一起蒙掉。

我從棄屋出來時,天色己經往下壓了。

城南一帶的風更冷,舊紗倉那片牆影也更沉。我站在門口,看著周停雲讓人把程阿絮穩穩送上車,又派兩個巡警跟著往另一個更妥當的藏身處去,心裡卻沒有多少鬆下來的意思。因為我知道,她這一條命眼下算是暫時拽回來了,可聖路加堂後頭那套賬、藥和收養鏈還在,羅敬德也己經死了。

“出門證是誰截的?”我回頭問周停雲。

“明面上走的是收容所賬房批放。”他說,“教堂這邊女子要臨時出門、轉院、送往教友家靜養,都得先過賬房的臨時通行和登記簽押。程阿絮說的那個周益安,昨夜我還只當他是普通記賬人。現在看,不止。”

我心裡立刻一動:“他手裡管的是兩套賬?”

“對。”周停雲臉色沉得發冷,“明賬、暗賬、藥費簿、出門證、收養轉出單,全得從他手裡走最後一道。”

這話一落,我腦子裡有些東西忽然便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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