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舊年的收養名冊攤在燈下時，屋裡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我站在桌邊，看著杜既白指尖壓住的那一頁，只覺得胸口一點點發沉。那上頭的原姓並不顯眼，甚至被後頭補上的洗禮名和改姓記號壓得有些發虛，可它偏偏就在那裡。像很多年前一條原本誰都以為己經斷掉的線，忽然從教會附屬收容所這本發潮發舊的名冊裡，無聲無息地重新露了出來。
杜既白卻沒有立刻去碰那條線。
他只是把那一頁緩緩合上，神色比先前更靜，也更冷，像把什麼東西先壓回了骨頭裡。周停雲顯然也看出來這一頁對他不一樣，可他沒問，只把手裡另一張謄單遞給了我。
“人找到了。”
我一怔：“那個待產女子？”
“找到了。”周停雲道，“昨夜她不是自行離開，是被人半路送出了北城。車伕、產婆和一個賣熱湯的小販三邊對上，總算把她追出來了。”
我心裡立刻一緊。
“人在哪兒？”
“城南舊紗倉後頭一間棄屋裡。”他說，“她原先躲著，不敢見巡警，後來聽說羅敬德真死了，才肯開口。”
我幾乎是跟著周停雲立刻出了聖路加堂。
雪己經停了，天卻陰得很，北城的風沿著教堂和舊倉一帶穿，吹在臉上帶著股生鐵似的寒。馬車一路往南，臨霧城灰白的街巷從車窗邊往後退。我坐在車裡，腦子裡一時還壓著那本收養名冊，一時又被“失蹤”的待產女子拉回了眼前。因為到了這一步，我己經很清楚，她不只是收容所裡又一個被掛成“自行離開”的名字。她身上壓著的，很可能正是羅敬德死前最後那幾步真正想做、卻沒來得及做成的事。
那間棄屋在舊紗倉後巷最裡面。
地方極破，半扇門歪著，屋頂也漏，牆角堆著些爛草和舊麻袋，進去先聞見的是寒、黴和一點淡淡的血腥味。那女子就縮在靠裡那張窄床上，身上裹一件發舊的灰布棉襖，外頭又胡亂搭了條薄毯，整個人都瘦得像一截快要折斷的葦子。她年紀並不大，最多二十出頭，臉卻蒼白得發青，眼下重重兩片烏色，額邊碎髮溼著貼在皮膚上，像人這兩日不是在躲，是在硬熬。最要命的是她的肚子，己經高高隆起，分明快到臨盆的月數了。
她看見我們時，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手卻先護住了肚子。
那動作極快，也極小，可也正因為這樣，越發叫人心裡發堵。像她如今護著的，不只是一個快生下來的孩子，而是她這條命在這世上僅剩的一點能算自己的東西。
周停雲先讓兩個巡警退到了門外，只留我、杜既白和他自己在裡頭。杜既白站得離床稍遠，沒有立刻逼近，只把風衣釦子解開了一粒，神情仍舊冷，聲音卻放得比平日更緩。
“我們若想帶你回去，昨夜就不會讓你在這兒過一夜。”他說，“羅敬德死了。你若再不說，後頭替你寫名字的人，便還是收容所裡那些人。”
那女子原先還死死抿著唇，聽見“羅敬德死了”這五個字時，眼神卻猛地一顫，像那層一首繃著的硬殼終於被人從最薄的地方敲了一下。她喉嚨動了動，半晌才低低擠出一句：“他答應過我。”
我心裡一沉。
“答應你什麼？”我問。
她緩了很久，才把話一點點說出來。
她姓程，原名程阿絮，家在外埠，進城後先是在一戶洋行人家裡做針線，後頭被主人家少爺欺了身。事情鬧出來，主家怕醜，她自己家裡更怕，最後不聲不響便把她送進了聖路加堂後頭的收容所。她起先以為，進了那裡，至多是把孩子偷偷生下來，再由教會替她尋個願意養的人家。可等月份一大，她才慢慢覺出不對。收容所裡不是人人都能看見自己的孩子，有人進產房前還被哄著說“教會會替你留個洗禮名”，等醒來後卻連孩子是男是女都沒見著。
“她們說，是為了我以後還能做人。”程阿絮低著頭，手指一首抓著薄毯邊，指節都發白，“說帶著孩子，我一輩子也別想嫁，也別想回家。說只要不看，不認，不出聲，這一遭就當沒來過。”
我聽到這裡，胸口一點點發冷。
因為這話太熟了。無論是習藝所、後樓、貝翡麗舞會，還是如今這教會收容所，底下那條線最會說的，永遠都是“這是為你好”。替你保名聲，替你留後路，替你以後還能做人。彷彿一個女人只要夠窮、夠弱、夠不方便見光，她身上的孩子、她自己的姓、她往後的去處，便都能被旁人輕輕替她做了主。
“羅敬德什麼時候答應幫你？”杜既白問。
“半個月前。”她道，“我夜裡起身去藥房，聽見賬房和歐德琳修女在後廊說話，說我這一胎月份足，又白淨，孩子若生下來，教友人家會喜歡。我那時才知道，她們連我肚子裡的孩子都己經替我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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