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路加堂後頭那幾排收容屋,白日里比夜裡更像在裝無辜。
夜裡有雪,有燭光,有神父死在告解室後的血,也有“蒙面女人”這種最會長腳的傳聞;可天一亮,屋簷下晾著的白布、藥房窗臺上的曬瓶、院角那隻盛溫水的小銅鍋,反倒更容易叫人先放鬆一點心。彷彿這裡只是在盡力替無依女子留一個不叫人太難堪的地方。可我站在那一院過分安靜的白和灰之間,卻越發覺得,真正髒的東西,往往也最愛躲在這種“看著像善”的地方。
羅敬德死後的第二天,我們便把收容所、藥房和登記室一併翻開了。
周停雲在前頭壓著院門,不許修女、賬房和跑腿的雜役再亂竄;我則跟著杜既白進了登記房。喬月棠去了藥房,她查藥向來比人快,尤其是這種地方,凡是能讓女人安靜、讓孩子順手、讓“意外”和“保密”更像理所當然的藥,她一眼便看得比誰都明白。
登記房在後院最西頭,窗子小,櫃子高,一進去便先聞見舊紙、聖油和墨混在一起的味。牆上掛著十字架,桌邊還擺著一本翻開的禱文集,若不是昨夜真死了神父,我幾乎會以為這裡最常寫下的,只會是“願主赦免”之類的話。
可真把抽屜一層層拉開,櫃門一扇扇撬開,那點“赦免”的味道很快便淡了。
前頭賬面看著都很體面。
某月接收無依待產女子幾名,藥費若干,白布若干,慈善認捐若干,收養轉出若干。名字不全寫,多用洗禮名和代號,偶爾後頭添一句“自行離開”“家人接回”“善意收養”,字整,賬平碼,連銀錢出入都乾淨得很。若只把這一本到巡警面前攤開,最多不過是個手續略舊、記法略含糊的教會善賬,遠不到要死神父的地步。
可越乾淨,反倒越假。
因為我這些時日跟著查下來,己經太熟這種賬的脾氣。真要轉孩子、轉人、改名、壓事,不會只留一本給外頭看。就像碼頭有明賬和灰賬,報館有見報的和沒能刊出的,貝翡麗飯店有禮賓房號簿和真正的包間陪席私冊,聖路加堂若真只憑這一本薄薄善賬便能把一切記圓,那倒不合這城的規矩了。
杜既白也顯然不信。
他進屋後先不看最上頭擺好的那冊,反倒去摸櫃底、桌縫、十字架背板和牆邊那隻看著只用來放舊白布的木箱。他查東西一向這樣,越是旁人覺得“不會在那裡”的地方,他越會先去看。因他根本不信這城裡有誰真會把最要命的東西平碼平碼放在桌面上,等別人來拿。
“南舟。”他忽然叫我。
我正蹲在最裡那排矮櫃前翻舊年接生名錄,聞聲便過去。他站在窗邊那隻小聖像櫃前,手裡拿著一塊從底板後撬下來的薄木片。木片後頭有個極淺的夾層,窄得很,只夠平碼放進幾本不厚的小冊子。若不是他方才摸到木紋一處不對,誰也不會想到這地方竟還能藏賬。
夾層裡果然有東西。
不是一冊,是三冊。
最上頭那本封皮灰白,連名字都沒有,邊角卻磨得很厲害,像常被人翻。第二本更薄些,用舊線訂著,封面只拿鉛筆輕輕寫了個月份。最底下一本則是羊皮小冊,封口壓著一顆己經磨平的舊銅釦,看著竟比前頭那本明賬更像教會真會藏的東西。
我一把它們拿出來,手心便微微一沉。
紙不算重,可那重量卻像不是紙,是很多年被人用善和羞恥一併壓下去的命。
杜既白沒急著翻最上面那本,反倒先拿了中間那冊月份簿。開啟一看,我心裡便跟著一冷。因為那上頭記的己不再是“某月接收若干名女子”這種給外頭看的話,而是更細、更髒,也更像這地方真正靠來運轉的東西——真姓、小名、原籍、懷孕月數、是否見血、是否先掛洗禮名、孩子出生後“留母”“留院”“轉送”哪一項,後頭甚至還跟著極輕的旁註:懂字、好哄、家裡己斷、怕見人、可勸。
我盯著那幾個字,指節都微微發涼。
“這是兩套賬。”我低聲道。
“還不止兩套。”杜既白道。
他把最上頭那本翻開。那本更像總索引,外頭明賬裡出現過的洗禮名和慈善代號,在這裡全被一一對回了真姓與原身。誰是被家裡趕出來的未婚待產女子,誰是被強迫來的,誰是為了遮家門醜事被送進來,誰肚裡的孩子其實根本不是“私德有虧”,而是被人糟蹋出來的,後頭都輕輕記著。字極細,也極冷,像寫的人己經把這種賬當成每日必做的工,再不覺得自己在記的是誰的人生。
“真賬、外賬、月份簿。”我喉嚨發緊,“一套給外頭看,一套給裡頭用,再一套記最不能見光的真身份和孩子去向。”
“對。”杜既白道,“外頭那本替教會留善名,裡頭這本替鏈子留路徑,月份簿則是讓誰都別真的丟手。”
他說到這裡,手指在一頁“轉送”欄上輕輕點了點。
“你看,收養人這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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