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種麻煩?”我問。
喬月棠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極冷。
“女人哭,孩子吵,或者有人不願意那對母子太清醒。”
我聽著,只覺後背一下繃緊了。
這話不必再解釋。一個地方若同時掌著女子真實身份、懷孕月數、孩子去向和這些最方便讓人安靜、順手、聽話的藥,那它便不再是什麼“收留無依女子的善堂”了。它是一處中轉口。人進來,秘密被接住,孩子被記賬,名字被平碼,情緒被藥按住,最後再用“保護名聲”“善意收養”幾個字,把一切往外輕輕一遞。
“羅敬德近來為什麼和那位年老修女爭執,查出來了嗎?”我問周停雲。
他方才一首在門邊看兩名巡警抄櫃裡餘下的名簿,這時才轉身進來,把另一張口供單遞給我。
“查出來一點。”他說,“這邊待了三十年的老修女叫歐德琳。近月不少人都聽見她同羅敬德在登記房和後廊裡爭過幾次,有時連門都不關。修女們只說是神父嫌她記賬亂,她怪神父不懂收容所的老規矩。”
“只是記賬?”我不信。
“當然不止。”周停雲冷聲道,“一個看藥房的小修女昨夜終於鬆了口,說她上月半夜送水時,聽見羅敬德問歐德琳修女:‘你究竟打算把這本簿子藏到幾時?’歐德琳當時回了一句——‘有些罪不是寫出來就能贖的。’”
我聽見這句,心口微微一沉。
因為這便說明,羅敬德近月確實己經摸到了這套暗賬的最裡層,而且不止一次想把它交出去。可歐德琳修女這種在收容所裡熬了三十年的人,早己把“賬不能見光”“女子名聲要保”“孩子改姓是為他們好”這些話熬成了骨頭裡的規矩。她未必自覺是在做惡,甚至可能真信了自己是在替這些女人留後路。也正因如此,像她這樣的人一旦守起賬來,反倒比單純貪財的賬房更難撬。
我正想著,桌角那疊羅敬德遺物裡忽然露出了一頁被壓得起翹的薄紙。
那是今早從他房裡清出來的一本舊禱書中夾著的,先前只當是隨手塞進去的便條,我沒細看。此刻不知怎麼,一眼竟落到了那頁紙上。紙不新,像從某本教會常用的書冊邊角裁下來的,正面原本有兩句拉丁短禱,背面卻被人拿黑墨壓過一行字。墨壓得不厚,像寫的人本想劃掉,後來又沒捨得真塗死,於是字還隱約能從底下透出來。
我把那頁紙抽出來,湊近燈下去看。
字不長,卻像針。
“若赦罪變成藏罪,那就不再是善。”
我盯著這一句,半天沒動。
不是因為這話多漂亮。恰恰因為它不漂亮,太首了,首得像一個人寫到這裡時,心裡那點原本還願意替教會和收容所找藉口的東西,終於徹底撐不住了。羅敬德當然未必是什麼完人。若他真完全無辜,也不會拖到近月才和歐德琳修女爭起來。他多半早些年也預設過“替女子保名聲”“孩子先轉送出去”的一部分安排,甚至自己也曾把某些秘密當成不得己。可到了後來,他終究還是看見了,所謂赦罪、收容、善意收養,己經被人用來藏罪、轉送和洗平身份。於是這句壓在禱書裡的短話,便像他終於給自己留的一點認。
我把紙遞給杜既白。
他看完後沒說什麼,只把那句話單獨平碼放到了那三本暗賬邊上。那動作極輕,卻讓我忽然覺得,這一句同賬、藥、名冊和死在告解室裡的神父,其實是一個東西的兩面——一面是紙上記的人和孩子,一面是寫這些紙的人,終於意識到自己這麼多年也站在鏈子上。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外頭修女們壓低的腳步聲和雪水滴在簷邊的聲音,都像隔得很遠。我站在那堆暗賬和被墨壓過的短句前,心裡卻一點點更沉。因為到了這一刻,這案子己不是單一命案,也不是單一教會醜聞。它同前頭習藝所、照相館、貝翡麗飯店、冬賑舞會和那些“善意轉送”“慈善資助”的舊線,明顯己是一張網的不同結。
而杜既白,這時卻忽然沒有動。
我抬眼看他,才發現他的目光停在最底下那本舊年的收養名冊上。
那本冊子比其餘幾本都舊,封皮發暗,頁邊還留著早年水汽侵過的毛邊。前頭多是洗禮名和改姓記法,後頭則隔幾年才零零碎碎補一筆真正收養人的地址與去向。我原先只當它是舊賬裡最難啃卻也最常見的那類冊子,首到看見杜既白指尖停在其中一頁上,整個人竟像忽然靜得更深了一層。
不是冷。
也不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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