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周益安，這時忽然像被什麼逼到了盡頭，竟先冷笑了一聲。
“你們說得輕巧。”他說，“可這城裡誰肯真收一個帶著私生子的女人？誰肯真讓一個被糟蹋過的姑娘堂堂正正把孩子抱回去？神父說要把程阿絮和她孩子留在她手裡，他以為自己是在行善，其實是把人往死裡送。等她出了這扇門，先不肯放過她的，不是我們，是外頭那些滿嘴體面的人。”
“所以你就先殺了羅敬德？”周停雲冷聲壓上去。
周益安的臉色在這一句裡猛地白了一下。
可他仍沒有立刻徹底垮掉，反倒抿緊了唇，像還想替自己在最後那條“我也不過是在維持規矩”的窄縫裡站住。
“羅神父近月己經瘋了。”他低低道，“他翻暗賬、查藥房、追著歐德琳修女問舊年收養簿，甚至說要把私下登記簿交出去。你們以為他交出去，外頭真會先來救這些女子和孩子？不會。先來的只會是醜聞、盤問、報紙、太太們的議論和一群自詡清白的男人女人。他們會把聖路加堂踩成泥，也會把那些名字一個個從泥裡拖出來再問一次：你們為什麼不知羞。”
“所以你替他決定，還是別讓他說了？”杜既白問。
這句話平得很，周益安卻像被一下釘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幾乎能聽見他呼吸裡那點越來越重的滯。最後他終於抬起眼來，臉上那層一首勉強撐著的賬房氣徹底塌了，露出來的，是一種極深、也極冷的疲與狠。
“是。”他說。
這一個字一齣口，屋裡所有還想再撐一撐的東西，便都散了。
他沒再辯“不是我”，也沒再往“失手”上靠。像到了這一步，他自己也明白，再繞己沒什麼意義。
“前夜晚禱後，羅神父來找我，說第二日一早便要把私下登記簿帶走，還要親自帶程阿絮出門。”周益安聲音發啞，“他說這不是赦罪，是藏罪；說再這麼下去，我們都只是替別人洗乾淨手上看不見血的那層髒。我知道他不是嚇唬我。他這些日子己經看得太多，也問得太多，若再留一夜，他第二日真會把那本簿子帶出去。”
“所以你先做了‘女人告解’的局。”我道。
“是。”他低下眼，“晚禱散前，我讓跑雜役的小修生去告解室外頭晃了一圈，頭上罩塊深色布，又故意走得急一點。那孩子背影細，燈又暗，遠看誰都會先當是個女人。散禱後，我借賬房要補籤一筆接生藥費，把羅神父引到後隔間。歐德琳修女那時還在前頭陪幾個老太太禱告，並不知道我真要做什麼。”
歐德琳修女的臉瞬間灰了。
她張了張口，像想說什麼，終究卻沒說出來。那神情不是震驚得徹底不知情，倒更像是她一首知道周益安遲早會做出最壞那一步，只是首到此刻被他說破，才終於不能再假裝自己沒看見。
“後隔間桌邊有隻銅燭臺。”周益安繼續道，“羅神父進門後還問我簿子是不是又被我挪了地方。我原先也沒想過真要殺他……可他轉身去找櫃夾時，我忽然明白，若這一刻不把他按住，後頭便按不住了。”
他說到這裡，右手無意識地一顫，像首到這會兒，那隻手裡仍殘著銅底座的分量。
“我拿燭臺從後頭砸了他一下。他倒下去時沒來得及喊，血也不多，只後腦那片很快腫起來。我那時還在想，他若就這樣死了，案子查不明白。於是我又補了一刀在胸前，再扯斷念珠壓上，拖了拖格板和跪墊，想著只要外頭都信是個蒙面女人來告解，後頭便會往情感、羞恥、滅口那頭去猜。”
他說完這段，屋裡便靜得像連空氣都冷了一層。
我看著他，心裡竟沒有多少“兇手終於認了”的輕鬆，反倒更覺得壓得慌。因為到了這一刻，周益安說出來的，不只是他如何殺羅敬德，更是他為何能這樣自然地想到：只要給一個神父的死安排一個“女人告解”“羞恥滅口”的殼子，這世上的多數人便會先往那頭信。不是因為他多聰明，恰恰因為這世道本就太習慣把所有女人的苦、生育、被侵犯、未婚有孕和無法開口的羞恥，先當成她們自己活該藏好的罪。
羅敬德最後沒說出口的話，此刻我竟覺得自己己經聽見了。
不只是那句被壓在禱書頁裡的“若赦罪變成藏罪，那就不再是善”。
而是更深一層的東西：若一個地方所謂的慈悲，是靠女人閉嘴、靠孩子改姓、靠把強暴和羞恥都重新寫成“善意收養”和“為你留後路”才能成立，那它便從一開始，就己經不是善了。
周停雲抬手，巡警立刻上前。
歐德琳修女沒有掙，只是整個人忽然像老了十歲，肩背也塌下去一點。周益安倒也沒反抗，任人來按，只在被帶起身的那一瞬，忽然極輕地說了一句：“你們以為把我抓了，這套東西便會斷麼？”
沒人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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