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會館案發後的第二日午後，我收到了一張請帖。
紙是極乾淨的米白色，邊緣壓淺銀暗紋，不署多餘客套，只寫地點、時辰和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請杜先生茶敘，雪後初晴，想來水尚溫。
落款是聞昭。
這己經不是他頭一次在案子邊上留下影子了，卻是他第一次不再躲在別人的名字、別人開的局和別人認的罪後頭，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名字送到杜既白麵前。像他己經不必再試探這座城裡還有誰配知道他坐在哪裡，索性親手把請帖遞了出來。
茶約設在新城南段一處臨湖的茶軒。
地方不大，卻極清。冬雪才停，湖面半凍未凍，岸邊白蠟樹影倒在水上，像被人拿淡墨輕輕掃過一層。聞昭到得比我們早，坐在二樓臨窗位，背後是一面素白屏風，手邊一隻青白蓋碗，還沒喝，只任熱氣細細往上浮。他今日穿得極妥，深灰長大衣，裡頭是淺色襯衫和暗紋領帶，頭髮一絲不亂，手上戴灰色皮手套，坐在這樣雪後發亮的光裡，整個人都像從體面兩個字裡慢慢走出來的。
我每回見他，都會更明白一件事。
聞昭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兇，不是狠，甚至不是聰明。
是他太像這座城最該受人信任的那類人了。
“杜先生。”他起身時，禮數極好，連唇邊那點笑都像算準了分寸，“沈先生。”
我沒應他那點笑，只覺心口一陣陣發冷。因為白鷺會館剛死了蘇世桓，黑名單和十五年前杜家舊案己經明明白白碰了頭，他卻還能在雪後茶軒裡這樣從容，像只是來談天氣。
杜既白坐下時倒比我更平。
他向來如此。越是看見真正該防的人，臉上反倒越不見波瀾，像所有冷和怒都先沉下去，只剩最鋒的一層靜。
“聞先生請茶，是想說白鷺會館不歸你管？”他開口便道。
聞昭聞言，竟輕輕笑了笑。
“會館裡理事多，人心也雜。”他說，“城裡事一多，誰都想先替自己找條路。這不奇怪。”
“所以投票決定誰去背，也不奇怪？”我冷聲問。
聞昭終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輕不重，像早就知道我遲早會把這句問出來。
“沈先生，臨霧城這些年最大的誤會，便是總把‘真相’當成一件天然會浮出水面的東西。”他抬手替自己添了半盞茶，語氣平靜得像真在談一樁學問，“可事情一旦鬧大，總得有人來承受公眾最願意接受的答案。否則局不會停，人也不會安。”
我聽見“公眾最願意接受的答案”這幾個字，只覺胸口一股火一下頂了上來。
因為這話他竟說得像理，像規則，像氣候，偏偏就是不肯說那背後其實是命。
“所以顧柏年該死成認罪自盡？”我問。
“顧先生並非清白人。”聞昭道。
“蘇世桓呢？”我又追了一句，“白鷺會館投票，投的是誰最適合去死。聞先生也覺得這是城裡維持安穩的法子？”
聞昭這回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輕輕撥了一下杯蓋，茶麵熱氣被撥開，露出一點極淺的水紋。
“這座城運轉至今，靠的從來不只是善意。”他說，“許多時候，靠的是誰先被推出去，誰先閉嘴，誰先替一團爛賬留下一個足夠說服人的結尾。”
我聽到這裡，己經連手都在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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