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昭始終沒有說“是我”,也沒有說“不是我”。可也正因如此,這場茶反倒比翻臉更冷。因為他根本不必認。能坐在這裡,平平穩穩說出“總得有人承受公眾最願意接受的答案”這種話,本身就己是最大的承認。
可這一日真正撞起來的,不是茶桌邊。
是我和杜既白。
我前一夜混進白鷺會館後勤,雖撿出那角碎票,卻也不是全身而退。會館裡有人顯然認出我不對,後頭下樓時,有人從後巷追出來,若不是我熟舊城巷路,臨門一腳翻進印坊後牆,只怕真要被人按進雪水裡。肩上那一下擦傷,原本我還想藏,可回到小樓換衣時,到底還是被杜既白看見了。
他那時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盯著我肩口那道新翻出來的血痕看了幾息,眼神靜得嚇人。
我原以為他會罵,或者冷冷問一句“我昨夜是不是白說了”。可他都沒有。他只是把手裡那份周停雲剛送來的謄單啪地一聲按在桌上,聲不響,卻把我心口都震了一下。
“你覺得你很能耐,是不是?”他終於開口。
那聲音不高,也不重,卻比他真發火時更叫人背後發涼。
“會館是什麼地方,你明知道。還敢一個人混進去?”
“我若不進去,那角票單便沒了。”我心裡也本就壓著火,話一齣口便硬了。
“沒了你就去死?”他盯著我。
“我不是沒死麼?”
這句話一落,屋裡一下靜得厲害。
我其實說完便知道壞了。可有些話一旦頂出來,後頭那股一首壓著的氣便也跟著往外衝。我心裡清楚,他攔我不是沒道理,白鷺會館那夜我也確實險些把命折在裡頭。可也正因如此,我更受不了自己像被他一把按回“外頭等著”的位置上。顧柏年死成假認罪,蘇世桓死在投票小室外,十五年前杜家舊案也己明明白白碰到了白鷺會館這條線。這時候叫我站在外頭等,我根本做不到。
杜既白臉上那點本就很淡的血色,幾乎一下全退了。
他這人平日越靜,真動怒時反倒越不見聲色。可也正因如此,越叫人心裡發緊。
“沈南舟。”他看著我,一字一字道,“你若真想把自己送進別人的黑名單裡,我不攔你。可你別忘了,你不是一個人查案。你死在裡頭,賬拿不到,名單保不住,後頭線全斷。你拿命去換一角廢紙,值嗎?”
“那你呢?”我也頂了回去,“你每回衝在最前頭,便值?”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也知道!”
這句話幾乎是從我胸口撞出來的。不是賭氣,是我第一次真正受不了他把我往後按得像個只會記事的人。我當然知道自己不如他會看線,也不如周停雲手裡有警力,更不如喬月棠能從死因裡掐出真相。可前頭這些案子走到今天,我早不是隻會跟在旁邊寫兩筆場面話的人了。
“你知道?”杜既白聲音更冷了,“你知道白鷺會館那種地方,一旦認出你的臉,後頭要拿什麼換回來?”
我看著他,心裡那股火反倒更穩了些。
“我知道。”我道,“可我更知道,你現在越不肯讓我碰那條線,後頭我便越要自己去摸。因為你怕我死,我懂。可你也別總拿‘你不配進來’這層意思,把我往外推。”
這話一落,連我自己都聽見屋裡靜得發空。
杜既白看著我,半晌沒動。
那眼神里先是冷,後頭卻像又壓下去一層更深的東西。我說不清那是不是失望,或者只是他終於明白,我這回不是在同他鬧脾氣,而是真己經被這些案子推到了不能再只站在他身後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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