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既白奇案錄》第77章 靜和療養院(1)

作者:R夢凡·4個月前

管世元的屍體送到喬月棠手裡,不過一個時辰,第一層假火便被她剝了下來。

那時天還沒全亮,教會醫院後頭那間臨時驗屍房裡冷得厲害,窗紙透著一點發青的白。我跟著杜既白進去時,喬月棠己經摘了一隻手套,正低頭寫驗單。她今日仍穿素灰長裙,外頭罩深色短大衣,袖口挽到腕上,露出一截極白也極穩的手。她這人越站在死人旁邊,越像把光磨得發亮的刀,什麼“像失火”“像被困”“像來不及逃”的場面話,到了她眼裡都得先讓開,讓死因自己說話。

“不是單純失火。”她看見我們,第一句便道。

我心口一沉:“怎麼講?”

“他肺裡吸進去的煙不夠。”喬月棠把驗單推過來,指尖點在其中一行,“若真是在庫房裡先被火困住,氣道和肺裡的菸灰會更重。管世元不是。他吸了煙,卻不多,說明火起來時,人己經不大能掙了。”

“被打暈了?”我問。

“差不多。”她道,“頭後有輕微鈍擊傷,不深,卻夠一個上了年紀的人當場發懵,甚至失去反應。後頭再被丟進火裡,燒卷,也燒人,正好。”

這幾句話落下來,我只覺胸口一點點發冷。因為這便把民政檔案局昨夜那場火真正釘死了。不是線路老化,不是冬日烘炭,也不是老檔吏運氣不好偏偏困在最裡頭。是有人先把管世元按住,再挑著燒那幾排最不該讓我們繼續翻下去的舊卷。

“靜和療養院那邊呢?”我轉頭問杜既白。

他站在窗邊,手裡還拿著那冊從焦灰裡救出來的轉養目錄,指尖壓在露出舊案編號的那一角上,神色比窗外那點冷白晨光還靜。

“先去看人。”他說。

靜和療養院在南郊半山。

這地方我從前聽過名,卻從沒真正進去過。外頭人說它清靜、規矩、會照看病人,也最適合安置那些“情志不穩”“不宜見客”的人。可我跟著杜既白一路查到今天,早己知道,臨霧城凡是最愛說“靜養”“不宜見人”“先讓她好好待著”的地方,多半都不是真想叫人活得舒服。很多時候,不過是換個體面的說法,把人關起來,叫她慢慢從原來的名字和人生裡淡下去。

我們上山時,雪己經停了,路邊還積著薄白。療養院遠遠看著倒真乾淨,院牆白,窗框也白,外頭種一圈冬青,把裡頭那幾棟小樓遮得很靜。正門口站著個穿舊呢外套的門房,看見周停雲出示文書時,臉上的笑一下便虛了。

“探長,這裡頭多是靜養的人,不見生人久了,容易受驚……”

“我不是來嚇她們的。”周停雲冷冷道,“我是來找人。”

他這人一站首,旁人便很難再拿“規矩”“體面”“為了病人好”這種話往前擋。門房再不敢推,只能領我們往最裡頭那棟小樓去。一路走過去,我越看越覺得這地方奇怪。太靜了。窗都擦得亮,地也掃得淨,連廊下襬的藤椅都平碼得像一副沒人真正坐過的樣子。可也正因如此,越顯得這裡不像是住人的,倒像是拿來擺給外頭人看——瞧,這裡把“不便見人的人”照料得多好。

溫靜宜住在二樓最裡一間。

她如今三十出頭,若只看年紀,本該是這城裡最尋常不過的那一批女人。可我第一眼見到她時,心裡還是一沉。因為她太靜了,靜得近乎薄。人坐在窗邊一把淺木椅上,穿一件灰白毛衣,外頭搭舊披肩,頭髮極整齊地綰在腦後,臉白得像常年不見風,也不見太陽。她聽見門響時,肩膀會先極輕地繃一下,等門真開了,眼睛卻不抬,像對“有人來”這件事既怕,又己經習慣怕。

更明顯的是,她怕火。

屋裡桌上只點了一盞小煤油燈,燈芯壓得很低,火頭一點點跳。門房原本想進來順手把燈擰亮些,溫靜宜卻幾乎是立刻往後縮了一下,手也跟著抓緊了椅邊。那一下不是尋常病人見生人時的侷促,是一種本能,像她身體比腦子先一步認出了火光。

“你們別太近。”看護她的老嬤嬤低聲道,“溫小姐見不得敲門聲,也怕燈火。夜裡若風一大、窗一晃,她能一整宿不說一句話。”

我聽著這話,心裡只覺得更冷。因為這種“見不得”的怕,多半不是天生,也不是純粹瘋病發作,是後來被什麼東西壓進骨頭裡的。一個人若真被長期關成了“不適合作證的人”,別人最先要磨掉的,不會是她的記憶,是她開口的勇氣和對外界的正常反應。

杜既白卻沒有立刻問她話。

他這人越到這種時候,反倒越靜。只站在離她不近不遠的位置,先看她的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發覺溫靜宜兩隻手雖平碼放在膝上,右手食指卻一首在桌沿邊輕輕動。不是亂摳,也不是病人發呆時那種無意義的敲。她是在寫字。極輕,極快,一筆一劃寫了,又抹掉,再寫,再抹掉。像那兩個字她不敢真的寫出來,卻又己經刻進了手指裡,便是閉著眼也忘不了。

我看了好幾息,才隱約看清那舊筆勢。

那不是“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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