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茂才開口，比我原先想得更快。
不是因為他骨頭軟，恰恰因為他這種人最懂一件事——自己值不值得替上頭扛。
若是真正坐在牌桌上的人物，到了這時候還會拿沉默換一線生機；可吳茂才不同。
他太清楚自己不過是隻替人撿舊紙、補尾巴的手。
手一旦被按住，上頭的人不會來救，只會盼他快些爛掉。
所以周停雲不過把顏守信屋裡那幾封倒置信、夾板箱裡的舊報殘頁和那封從暗槽裡起出來的回信一併擺到他面前，他臉上的那點死撐便己鬆了一半。
問話仍在後樓。
窗外天陰，風颳著舊玻璃，一陣陣發悶。
吳茂才坐在桌邊，肩背塌著，灰褂子領口歪了一寸，像連最後一點替自己裝成尋常跑腿文書的體面都撐不住了。
他手指一開始還死死扣著膝蓋，後頭越說越松，到最後竟有一點抖，像那層靠舊習氣和小聰明勉強撐著的皮，終於被這一封遲到了十五年的信剝了下來。
“我不認得最上頭的人。”他先說。
這話我信一半。
不是他全不知，而是他這類人知道的，從來都不是名字，是號，是口風，是哪家律師樓後門該去，哪家茶館二樓該等，哪種舊紙一旦提了便不許再問下去。
灰塔會這種東西最穩的地方，也就在這裡。
它從不把全域性交給一隻手，偏偏又能叫每一隻手都清楚自己該往哪一頁紙上落。
“你認得誰都不重要。”周停雲冷聲道，“重要的是，顏守信是不是你殺的。”
吳茂才嘴唇抖了一下，先沒答。
周停雲也不催，只把喬月棠那張驗屍單往前一推。
掩口窒息，死後布成煤氣燻死。
再往旁邊，是顏守信門邊那隻被人挪過位置的竹椅，以及桌上缺了一封信的那處空位。
最後才是那隻烏木夾板箱。
吳茂才盯著那箱子看了很久，才低低道：“我原先只想拿信。”
“誰告訴你顏守信手裡還有信？”我問。
“舊城有人遞的話。”他說，“說有個老郵差這些年一首壓著幾封死信，裡頭帶十五年前的人名。
原本誰都不想碰，可近來你們查得太深，從白鷺會館到民政舊檔，再到無名碑和阿滿那條線，上頭便覺得那些信不能再留。”
我聽著，只覺胸口一點點發冷。
因為這便說明，倒置家書這一層，從來不是什麼偶然遺漏，也不是什麼顏守信自己留著養老的舊癖好。
它一首都在灰塔外圍的“該收回物件”名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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