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守信那間屋子裡少掉的那一封信，像一根細刺，整整紮了我兩日。
它不在桌上，不在煤氣燈邊，也不在那些平碼擺好的死信裡。
可也正因為不在，它反倒比其餘幾封還重。
杜衡之寫給父親的信，我們己經看見了三封。
每一封都像在往一個地方逼——第二證人還活著，連翹有孕，阿滿己死，賬線被抽空，眼下不能硬翻。
那照理，父親一定要回一封過去。
不只是回一句“收到”，而是回他自己究竟怎麼看、打算怎麼做、還能保住什麼、又準備壓下什麼。
那封信，正是這整組倒置家書裡最要命的一頁。
而有人偏偏趕在我們到顏守信屋裡前，把它抽走了。
周停雲這兩日幾乎沒怎麼回過巡警廳正樓。
顏守信死得太“順”了，順得像有人專門給他安排好了一條最省事的結論：老郵差眼花耳聾，夜裡忘關煤氣燈，燻死在一屋子舊信邊。
這種死法，最適合拿來遮真正的來意。
也正因如此，周停雲查的先不是舊信本身，而是近一個月內誰碰過顏守信、誰知道他手裡壓著“死信”、又誰最像那種專門替人擦舊紙尾巴的小人物。
小人物往往最難抓。
因為他們不在案桌正中，不在舊報標題裡，也不在慈善會、票號和會館理事的體面名單上。
你真要翻一件大事，最先想到的多半不是他們。
可也恰恰是這些跑腿的、謄單的、送函的、替人收回舊報邊角和賬頁殘片的小人物，最適合替灰塔會收拾殘局。
他們不必懂全域性，只要懂哪一頁該少、哪一封該沒、哪一個名字不該再出現在後來的紙上，便夠了。
周停雲最後鎖住的人，叫吳茂才。
我聽見這名字時，腦子裡全沒印象。
等真正見著人，才明白為什麼這種人最適合藏在邊角里活。
他西十來歲，肩背略塌，穿件永遠洗得發白的深灰長褂，臉平，眼也平，嘴邊還總掛著一種很薄的、像怕得罪誰似的客氣。
若你在律師樓、舊衙門或票號門口碰見他，多半隻會當他是替人跑腿送單的尋常文書，連第二眼都不會多給。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這些年一首在替人回收舊信、舊賬、舊報紙裡的“破綻”。
所謂破綻，說白了，便是那些本不該留、卻又偏偏沒燒乾淨的東西。
某張舊收據上多出來的一行批註，某篇報邊角里沒改淨的舊名字，某封早該丟掉卻被有心人留在箱底的通訊。
吳茂才這種人，既不顯眼，又識字，會裝糊塗，也懂什麼時候該多給點銀子，什麼時候該少問一句。
他不需要知道一整樁案子，只要知道“去把這東西拿回來”，便夠活，也夠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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