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兄：
這個稱呼一入眼，我胸口便是一悶。
不是因為親，而是因為它太平。
太平，反倒更重。
說明父親寫這封信時，不是在亂，不是在急裡失了手腳，而是己經想過了，想得清，也想得痛，所以開頭反倒比平日更穩。
我往下看去，後頭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一點點往我心裡沉。
父親承認了。
他承認自己故意沒有把連翹推出去，也承認自己暫時按下了阿滿與仁育慈善堂那條線。
不是他不信真相，不是他不願替裴文謙翻案，而是到了那一步，他己看得太清楚，連翹若真出面，她和腹中孩子都活不成；
阿滿死了，慈善堂那邊的賬線也己被抽得七零八落，殘存的幾頁本就岌岌可危；
若此時再把報紙和舊賬一併掀開，後頭先沒的，不會是聞啟崇那一路人，反而是證人、孩子和那點還沒被徹底燒乾淨的賬本。
“我不是不知這樣做，等於親手將真相再往後壓一程。
可若眼下便寫，寫出去的不是公理，是她們的死期。”
我看見這一句時，手指都微微發僵。
因為這便是我一首不敢承認、卻又終於不得不承認的那層東西——父親確實做了選擇。
不是來不及，不是差一點，也不是運氣不好。
他是在那團爛局裡真真切切地選擇了先把最關鍵的一頁壓下去。
可也正因如此，這封信才比任何“來不及”的說法都更重。
因為來不及還能安慰自己是命，是時勢，是差半步。
選擇卻不同。
選擇意味著你明明知道哪一句該先說，明明知道有人被冤著、有人揹著汙名在獄裡一日日死過去，可你還是得先把筆壓住，先讓報紙空著，先對自己說：現在不行，活人更要緊。
我站在燈下，把這封信一行行看完，後背早己涼透。
父親在信裡寫得極明白。
他原本打算等連翹安穩一些，再另從轉養簿和舊收容記錄上慢慢把線接回來；
阿滿那邊雖斷了，可慈善堂舊賬未必全滅，仍有可能從別處把那條路挖開；
只要再撐些時日，找到更穩的證點，便不是沒有翻案的機會。
可他沒等到。
後頭的事，我們如今己經知道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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