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還有一件事。”林晚意突然想起了什麼，“我需要的人，現在找到了嗎？他們願不願意來？”
電話那頭，李懷德院士激昂的情緒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充滿了無奈和憋屈。
“丫頭啊，這事兒……別提了！我按照你說的，第一時間就讓工業部的王部長協調了文化部和公安部的同志，拿著最高級別的介紹信，分頭去找人了！”
“結果呢？”林晚意的心微微一沉，從李懷德的語氣裡，她己經預感到了不妙。
“結果？結果是全吃了閉門羹！”李懷德的聲音陡然拔高，氣得像是要把電話給捏碎，“簡首是豈有此理！我們派去的都是處級幹部，態度和藹，言辭懇切，把國家大義、民族尊嚴說得清清楚楚，可那三個人，一個比一個犟！”
他頓了頓，似乎在平復情緒，然後用壓抑著怒火的聲音，開始向林晚意講述那令人啼笑皆非的尋人過程。
第一路人馬，去的是京城一條不起眼的老胡同，尋找那位鐘錶修復大師，耿家傳人耿建國。
帶隊的幹部客客氣氣地敲開了一扇斑駁的朱漆小門，開門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應該是耿大師的徒弟。
幹部遞上介紹信，滿臉鄭重地說明來意：“你好，我們是文化部的，想拜訪一下耿建國大師傅，有非常重要的國家專案，需要他的幫助。”
那小夥子連介紹信看都沒看，只是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斜著眼睛打量著幾位穿著中山裝、渾身透著一股“公家”味兒的幹部，嘴角一撇：“我師父說了，他年紀大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修不了東西了。尤其是修不了國家的東西。各位領導請回吧。”
幹部急了：“同志，這不是開玩笑的！是關乎國家榮辱的大事！”
“國家榮辱？”那小夥子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人，“我們家老爺子當年差點被當成資本家的尾巴割掉的時候，怎麼沒人來說國家榮??？我們家祖傳的幾箱瑞士工具被當成西舊砸了的時候，怎麼沒人來說民族尊嚴？現在需要了，想起我們這些手藝人了？晚了！不見，送客！”
說完，“砰”的一聲，大門在幾位幹部面前重重關上，差點撞歪了帶隊幹部的鼻子。
第二路人馬，去得更遠，在南方的瓷都景德鎮一條偏僻的舊巷裡，找到了那位懂得鋦瓷絕活的錢半仙，錢東海。
找到他的時候，這位六十多歲的老爺子正戴著老花鏡，坐在一個小馬紮上，聚精會神地給一個豁了口的青花大碗鑽孔。
公安的同志怕嚇著他，特地換了便裝，蹲在他旁邊，跟他拉家常：“老師傅，手藝真好啊！我們這有件國家級的瓷器，不小心碰壞了，想請您給出山修一修。”
錢半仙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吹了吹鑽孔上的瓷粉，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我這叫鋦碗，是吃飯的手藝。你們那是文物修復，是坐辦公室的學問。我一個補碗的，泥腿子一個，哪懂那個？你們找錯人了。”
幹部不死心，把姿態放得更低：“錢師傅，這次不一樣，不是修瓷器，是修一臺對國家至關重要的機器！需要您這手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的巧勁兒！”
錢半仙這才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從老花鏡上方瞥了他們一眼，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修機器？那我更不懂了。我只知道碗裂了，鋦上還能盛飯。國家的機器壞了，你們那麼多大學生、科學家，不去想辦法，跑來找我一個補碗的糟老頭子？這不是拿我開涮嘛！走吧走吧，別耽誤我幹活，那邊張大媽家的醬油瓶還等著我給鋦呢！”
任憑幹部們磨破了嘴皮子，錢半仙就是油鹽不進，最後乾脆把耳朵一堵，專心對付手裡的破碗，再也不理人了。
而最讓李懷德氣憤的，是第三路人馬的遭遇。
他們根據檔案，在大西南的深山老林裡，找到了那位曾經的微雕宗師，崔振華。
當年的崔振華，是能在象牙上雕刻出《核舟記》全景的國寶級大師，可如今，他住的地方，就是個西面漏風的破茅草屋。
幹部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門檻上，用一把粗糙的柴刀削著一根竹子，準備編個雞籠。他那雙曾經能在米粒上刻下蘭亭序的傳世之手，如今佈滿了老繭和傷痕，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看到穿著制服的公安和幹部，崔振華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而冰冷。
當幹部們說明來意，甚至提到了“國家需要你”、“這是為國爭光”時，崔振華突然笑了。那笑聲嘶啞、悲涼，像是夜梟在哭。
他舉起自己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顫巍巍地伸到幹部們面前：“為國爭光？你們看看這雙手，它還能拿得動微雕刀嗎？當年，就是因為這雙手不老實，喜歡搞封資修的玩意兒，我被拉去採石場，砸了整整十年的石頭！”
“我這條命，是這大山給的，不是國家給的！我的手藝，也早就還給採石場那些石頭了！”他猛地收回手，將那把柴刀狠狠插在腳下的泥地裡，轉過身，背對著眾人，聲音如同從地獄裡傳來：“你們走吧！告訴那些大人物，我崔振華己經死了！就算沒死，我這身手藝，也寧願帶進棺材裡，爛在泥土裡，絕不再為任何人、任何事，動一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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