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樓,如今應該稱之為“皇家女子學院”的這座建築,正在以一種讓林薇始料未及的速度,變成京城中最具活力的文化心臟。
她坐在自己那間視野最好的頂樓房間裡,單手支著下巴,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的景象。
左邊的庭院裡,蘇婉兒正與她的哥哥林廷坐在一處。這位曾經只會彈奏靡靡之音的柔弱女子,此刻指尖撥動琵琶,奏出的卻是鏗鏘有力、充滿了肅殺之氣的戰曲片段。而她的哥哥,那位手握重兵的鎮北將軍,則像個最耐心的教書先生,眉飛色舞地向她講解著“三段式衝鋒”與“鶴翼陣”在戰場上的實際應用。
右邊的長廊下,柳如煙,哦不,現在應該叫安樂公主了,正被一群女子環繞著。她們討論的不再是哪家胭脂更好,而是“論開國之初的分封利弊”這種足以讓御史臺彈劾三天三夜的敏感話題。
整個學院裡,瀰漫著一股被林薇深惡痛絕的、名為“思想解放”與“自強不息”的酸腐氣味。
這裡本該是她的罪惡囚籠,一個充滿了眼淚、絕望和屈辱的淫窟。可現在,它卻變成了一座她完全不認識的、充滿了理想與奮鬥精神的烏托邦。
她像一個格格不入的幽靈,遊蕩在自己親手締造的天堂裡,感受著地獄般的煎熬。與蕭景珩的三個月賭約,時間己經所剩無幾,而她的聲望,卻在朝著“萬世師表”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完了,全完了。”林薇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就在這時,丫鬟小翠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發行的《京華邸報》,聲音都變了調:“郡主!不好了!您快看!”
林薇懶洋洋地接過邸報,目光隨意地掃過頭版。
然後,她空洞的眼神驟然亮起,如同黑夜中被點燃的野火。
只見頭版之上,用最大號的字型刊登著一篇由當朝大儒、禮教的堅定捍衛者——宋明遠親筆撰寫的文章,標題是:《論百花樓之崛起,乃國之將亡兆也!》。
文章辭藻華麗,引經據典,核心思想卻無比惡毒。它痛斥百花樓宣揚的“女子自強”是“牝雞司晨,陰陽倒錯”,是蠱惑女子拋棄三從西德,妄圖與男子爭奪社會地位的妖言。文章將林薇描繪成一個以教育為名,行腐化女子思想之實的絕代妖女,並斷言,長此以往,大乾必將家不成家,國將不國。
小翠在一旁急得快要哭出來:“郡主,這宋明遠是江南王家和謝家的門生,他的文章一夜之間就傳遍了京城,現在外面都說……都說您是亡國妖女……”
“亡國妖女?”
林薇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最後變成了一個燦爛到近乎猙獰的笑容。
“好!太好了!”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將那份邸報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攥著什麼絕世珍寶,“罵得好!罵得太好了!”
終於!
終於來了!
一群不會用“迪化”濾鏡看她,一群真正視她為仇寇的敵人!
江南王謝,盤踞大乾百年的世家門閥,禮教秩序最堅定的維護者。他們不像蕭景珩那般瘋癲,不像百姓那般愚昧。在他們眼中,自己攪亂市場、拔高女性地位的所作所為,就是刨了他們的祖墳。
這才是她夢寐以求的對手!
林薇沉浸在狂喜之中,甚至沒有注意到,負責管理南城產業的王管家也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郡、郡主!出大事了!”王管家上氣不接下氣,“江南商會剛剛傳信,以王家和謝家為首的所有江南布行,全面……全面斷絕了與我們所有產業的布料供應!”
王管家幾乎要哭出來了:“學院擴建用的頂級絲綢,南城度假村更換的床單被褥,還有咱們名下所有成衣鋪的貨源……全斷了!郡主,他們這是要釜底抽薪,置我們於死地啊!”
斷供?釜底抽薪?
林薇聽著這些詞,心中的喜悅幾乎要滿溢位來,化作放聲大笑。
她強忍住笑意,擺出一副凝重的表情,在房間裡踱了兩步,然後用一種疲憊而無力的聲音說道:“他們勢大,我們鬥不過。傳我的令,所有需要用到布料的工程,全部暫停。成衣鋪裡的存貨,半價拋售,能收回多少本錢算多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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