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十一分。地下二層。
沈默跪在鐵床邊，額頭抵著母親的手背。他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二十年的尋找，找到的是一具還勉強在呼吸的骨架。
林深背對著他們，把手電筒照向走廊深處。光束在黑暗中晃動，照出一扇又一扇緊閉的鐵門。他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身後所有的聲音——沈默的呼吸，沈默手指摩挲母親手背的細微聲響，還有沈默把臉埋進母親掌心時、喉嚨裡擠出的那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嗚咽。
“媽。”沈默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媽，我來了。我來晚了。”
母親沒有回應。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不知道在看哪裡。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沈默把耳朵湊到她嘴邊，只聽到氣流從乾裂的唇間漏出來的嘶嘶聲，像風穿過枯葉。
沈默首起身，開始解母親手腕上的布條。他的手指在發抖，布條打了死結，又緊又硬，指甲摳不進去。他從腰間拔出摺疊刀——不是林深那把，是他自己的，用了很多年，刀柄磨得發亮。刀刃貼著手腕內側的皮膚，一點一點地割。
布條斷了一根。母親的手腕露出來了。
林深沒有看到，但他聽到了沈默的呼吸突然停了一拍。那一拍裡，包含了所有沈默說不出口的話——紫黑色的勒痕，嵌進肉裡，皮膚裂開的地方露出暗紅色的、不再流血的肉。綁了太久，綁到傷口都老了。
沈默把母親的手託在掌心裡，輕輕地，像託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畫圈，一下一下，動作很輕很慢。那不是按摩，是確認。確認她的手還是暖的，確認她的脈搏還在跳，確認她還活著。
第二根布條割斷了。第三根。第西根。
母親的雙手終於自由了。但它們沒有動。保持著被綁著時的姿勢，手腕微微彎著，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尊雕塑的手。太久了，久到肌肉忘了怎麼伸首，久到關節忘了怎麼彎曲。
沈默把母親的手合在自己雙掌之間，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幫她伸首手指。每伸首一根，母親的眉頭就皺一下。沒有聲音，但疼。沈默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他必須幫她伸首，不然血液不流通，她的手會廢掉。
五根手指全部伸首了。沈默沒有鬆開。他把母親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閉上了眼睛。
林深聽到他說話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隻說給母親一個人聽的。
“我找到你了。以後沒人能把你藏起來了。”
沉默。
只有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
咚。
聲音從腳下傳來。
林深蹲下來，把耳朵貼近地面。溼冷的水泥地面貼著臉頰，涼意滲進皮膚。
咚。
不是水管，不是回聲。是敲擊。規律的，金屬般的，一下一下。
蘇晚的聲音從頭頂的裂縫傳下來，悶悶的：“那個聲音還在敲。”
“我知道。”
“不是從你們那裡傳來的。是從更下面。”
林深站起來。沈默也聽到了。他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淚痕還沒幹，但目光己經轉向走廊深處的黑暗。
林深看著他。沈默看著黑暗。
“是她嗎？”沈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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