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蘇晚又去了那扇鐵門前。不敲門,不塞信,只是站著。銀杏樹的葉子還在落,樹冠越來越稀疏了,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落在地上一塊一塊的,像碎金。她把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那把銅鑰匙。
林深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那個袋子,裡面有兩瓶水,兩個蘋果。蘋果是母親早上塞進去的,洗過了,紅皮白肉。
等了一上午。鐵門沒有開,小窗沒有開,窗簾沒有拉。蘇晚靠著銀杏樹,坐在樹根上,那個位置己經被她坐得有點平了,泥土被壓結實了,幾片落葉嵌在縫隙裡。她從袋子裡拿出一個蘋果,咬了一口,遞了一半給林深。
林深接過去,嚼得很慢。“你兒子要來,你也不開門?”他用那塊蘋果核指了指鐵門,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
蘇晚吃完蘋果,把核埋進樹根旁邊的土裡。“你說宋志遠知道他爸做的事嗎?”
“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他還進去嗎?”
林深想了想。“那是他爸。”
蘇晚沒有再問。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她眯著眼睛。想象宋志遠下飛機、出關、拿行李、打車、穿過大半個臨海、拐進這條巷子、看到那棵銀杏樹、看到那扇鐵門。他會站在那裡掏出手機打電話。電話響幾聲。鐵門開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
蘇晚站起來走到鐵門前,從門縫往裡看。那封信還在地上,白色的紙頁在青苔和落葉之間像一小塊光斑。沒有被撿起來,沒有被拿走,它還在那裡。
他看到了,沒有撿。他不敢撿。撿了,就表示他知道了。不撿,可以說沒看到。蘇晚蹲下來透過門縫看著那封信。
後邊傳來一個聲音,從巷口過來的,鞋子踩在落葉上沙沙的。蘇晚轉過頭,一個老人走過來了,六七十歲,穿著深藍色夾克,拄著柺杖,走得慢。他看了蘇晚一眼,又看了那扇鐵門。
“你找這家人?”
蘇晚站起來:“您認識?”
老人想了想。“住這兒的老頭,姓什麼來著……很多年了。不出門。我住對面,十幾年沒見過他出來。”
蘇晚問那他兒子呢。
老人搖頭。“沒見過。就知道有這麼個人。冬天從他家煙囪冒煙,夏天空調外機轉。有人住,就是不出來。”
蘇晚問您不覺得奇怪嗎。
老人想了想,柺杖在落葉上點了一下,戳出一個小小的坑。“奇怪。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
老人走了。蘇晚看著他的背影。
她轉過身,又蹲下來從門縫往裡看。那封信還在。她轉過身說走吧。
到家母親在廚房炒菜,孫玉珍在剝蒜。陳桂芳問蘇晚人去看了嗎,蘇晚說門還是關的。李桂蘭說,他兒子回來前他不會開。趙玉蘭說,他可能誰都不見。劉大妹說那怎麼吃飯。
蘇晚坐在摺疊床上,王淑珍遞給她一杯水。她說了謝謝,沒喝。
沈默發訊息了。宋志遠的航班號,落地時間,下週三下午兩點西十五分。
蘇晚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後天就是週三了。孫玉珍問蘇晚那天去機場嗎,蘇晚說不去,去他家門口等他。他打車過來會路過那棵銀杏樹,他下車,我站起來,他看到我。
林深說,然後呢。
蘇晚不知道。然後就是他和她之間的事了。
晚上母親煮了一大鍋紅薯粥,炒了一盤青菜一盤土豆絲。九個人圍著茶几喝粥,林深站在窗邊。蘇晚喝完了自己那碗,又去廚房盛了半碗。李桂蘭看著她,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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