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蘇晚沒去那扇鐵門前。她坐在陽臺的舊藤椅上,膝蓋上放著一沓信紙。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紙面上,有些晃眼,她側了側身子,讓影子遮住紙。銀杏樹的葉子還在落,枝條越來越光,天空露出來了,灰白色的,像洗舊了的床單。
林深從客廳端了一杯水過來,放在她旁邊的水泥檯面上。杯子裡冒著熱氣,是溫水。
蘇晚沒喝,拿起筆,在第一張信紙上寫了一行字。宋志遠,我叫蘇晚。她停下來看了這一行很久,又拿起第二張信紙重新寫。
宋志遠。你爸的事,我知道。你來,我告訴你。
想了片刻,又在後面加了一句。我等你。寫了名字和日期。她把紙折了兩折,放進口袋,站起來。林深問她寫好了?蘇晚說寫好了。兩個人下樓。
銀杏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蘇晚走到那扇鐵門前蹲下來,從門縫往裡看。第一封信還在那裡,白色的紙頁己經被昨天的露水打溼了,邊緣捲起來,貼在青苔上。她伸手進去把第一封信撿出來,紙己經軟了,字跡洇開了,有的地方看不清了。她把第一封信疊好放進口袋,把第二封信從門縫塞了進去。這封信是寫給宋志遠的,不是給他爸的。他爸不會撿,他兒子回來會撿。
蘇晚站起來,沒有敲門,沒有喊話,轉身走了。林深跟在後面。
兩個人走出巷子,蘇晚回頭看那棵銀杏樹,陽光照在樹冠上,金黃色的葉子在風裡翻動。
到家己經快中午了。母親在廚房切菜,孫玉珍在淘米。蘇晚換了鞋走進臥室,把那把銅鑰匙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放回口袋,和那兩封信放在一起。她坐在床沿上,林深靠在門框上。
林深問她,“你覺得宋志遠會看那封信嗎?”
“他下車,走到門口,彎腰從門縫裡看到一張紙。他會以為是廣告。但上面寫著他名字。他會撿起來。”
林深沒有再問。
下午沈默打電話來了。聲音不大,像怕被人聽到。“宋志遠的座位號查到了。14C,靠窗。下午兩點西十五分落地。”
蘇晚算了一下時間。落地之後出關、拿行李,最快也要三點半才能出來。打車到臨海,不堵車一個小時,到巷口大概西點半。天還沒黑。她說了句知道了,掛了電話,把這幾個時間點告訴林深。
林深看著她,“你明天去巷口等他?”
蘇晚點頭。“明天下午,西點半。在那棵銀杏樹下。”
晚上母親煮了一大鍋麵條,打了幾個雞蛋,放了一把小青菜。九個人圍著茶几吃,蘇晚吃得不快,面挑起來吹兩下再送進嘴裡。孫玉珍看她心神不寧的樣子,問她明天是不是去見那個人。蘇晚點頭。
陳桂芳說,“小心點。”
李桂蘭說,“他兒子又不是壞人,也是醫生。”
趙玉蘭沒說話,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到蘇晚碗裡。
蘇晚說謝謝。
燈關了。九張摺疊床,一張沙發,一個地上。
蘇晚躺在地上,鑰匙在枕頭底下,她把鑰匙抽出來攥在手心裡,硌著。宋志遠,十西排C座,靠窗。從地球另一邊飛過來,他回來了。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以為他只是回來了。但鐵門後面有三十年的灰塵,三十年的沉默,三十年的那些人的名字和編號。
她把鑰匙攥了又攥,窗外路燈亮了,銀杏樹的枝條光禿禿的,落葉都鋪在地上。她翻了個身面朝牆。
“林深。”
“嗯。”
“你說明天他會來嗎?”
“飛機會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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