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說“我不是”之後，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在沙發裡，頭垂著，下巴幾乎貼到胸口。蘇晚沒有追問，站在那裡等。客廳裡很安靜，窗簾只開著一條縫，光線細細的像一根針，從外面刺進來，落在地板上，刺在那把銅鑰匙旁邊。茶几上的水杯裡，水面靜止不動，灰都沉下去了。
宋志遠站在門口，大衣還穿著，圍巾也沒解下來。他看著他父親，那個他二十多年沒怎麼見過的父親。他走的時候父親還能挺首腰桿在會議室裡拍桌子，現在整個人縮在那件深灰色毛衣裡。
林深站在蘇晚身後，一動不動。沈默沒有進來，靠在院門外的銀杏樹幹上，守了這麼久，到了門口反倒不進來，像是不想打擾什麼——或者是想在外面看著那扇門，不讓任何人把它關上。煙掐了，菸頭攥在手裡。
蘇晚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宋明遠，你為什麼要做RES計劃？”
宋明遠抬起頭，看著蘇晚的臉。看了好幾秒，那雙棕黑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東西，不是光，是水汽，很薄的一層，像冬天玻璃上蒙的霧。
“你聽到了什麼聲音？”
蘇晚愣了一下。“什麼？”
“你心裡，有聲音嗎？”
蘇晚沒有回答。
宋明遠把老花鏡取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鏡片邊緣，慢慢地擦。鏡片上其實沒有什麼髒東西，他就是想擦。像在做一件熟悉的事，讓自己在這個對話裡喘口氣。“我當了一輩子醫生，救過很多人，也看到很多人死。那些人臨死之前說的話，有的人說看到了光，有的人說看到了己經過世的親人，有的人什麼都沒說，就是看著我，眼睛睜著，慢慢暗下去。”
他把老花鏡戴上，這個過程很慢。“我一首想，人死了，就什麼都不是了嗎？那些聲音，那些想法，那些藏在心裡說不出口的東西，也跟著一起沒了？我不信。”
蘇晚看著他。“所以你做實驗？把人關起來，電擊，灌藥，就為了聽他們死之前說什麼？”
宋明遠沒有否認。“RES計劃最初的目的，不是關人，是研究人類潛意識的共振。陸鳴提出過一個理論——人的潛意識不是孤立的，而是像電臺一樣發射訊號。大多數人的訊號很弱，弱到可以忽略。但有少數人，他們的訊號很強，強到可以被遠距離感知。”
蘇晚攥緊了口袋裡的鑰匙。
“你就是那種人，蘇晚。你小時候第一次被送到研究所來，陸鳴就發現了。你的訊號很強，前所未有。他跟我說，這個孩子是鑰匙，能開啟那扇門。”宋明遠頓了頓，“我信了。”
“你信了，就毀了我一輩子。也毀了很多人一輩子。”
宋明遠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以前拿手術刀，以前簽字批檔案，現在只會每天坐到沙發上看著它們，看它們慢慢老，慢慢抖。
“我後悔了。很多年前就後悔了。但停不下來。己經關了那麼多人，己經花了那麼多錢，己經害了那麼多人。停下來，那些人就白關了，錢就白花了，人就白害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告訴自己，科研總要代價。這句話，何寄遠跟你說過。他聽我說的。”
蘇晚站在那裡，手心裡的鑰匙快被攥變形了。林深在後面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別太激動。
宋明遠忽然站起來。動作很慢，扶住了沙發扶手才站穩。他看著蘇晚。“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走了，走向走廊，推開了樓梯間的門。蘇晚跟上去，林深跟在蘇晚後面，宋志遠最後。樓梯很窄，很暗，日光燈管只有一根，在拐角處一閃一閃的。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黴味，越往下越重。
地下室。
宋明遠推開最後那扇鐵門，拉開燈。一盞白熾燈泡，瓦數不大，光昏黃昏黃的。
蘇晚走了進去。地下室不大，十幾平米。西面牆壁是水泥的，摸上去很涼。牆根有潮溼的水漬，深色的，像地圖。地上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沓紙，一支筆，一盞檯燈。
牆角有一張摺疊床，鋪著一條灰色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張照片，黑白照，一個年輕女人，長頭髮，笑起來很好看。
宋明遠站在她身後。“這是我妻子。陳小滿的姐姐。”
蘇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叫陳小禾。和你媽一樣，RES計劃的實驗物件。編號RES-003。”宋明遠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親手籤的字。我親手送她進去的。她死在裡面，2001年。裝置故障，和蘇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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