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判了的第二天，蘇晚去了醫院。不是去看李玉蘭，是去看沈雨。沈雨住在市一院精神科，同一層樓，走廊盡頭那間病房。蘇晚走進去的時候，沈雨坐在床上，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鑽進來，窗簾微微飄著。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病號服，頭髮長出來不少，己經蓋住了耳朵，不像剛救出來時那樣剃得只剩發茬。臉上的燒傷疤痕還在，右臉從眉尾到下巴，皺縮的、凹凸不平的皮膚在日光燈下顯得很暗。但她的左臉有了血色，不是那種蒼白到透明的白了。
沈雨低著頭，在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新長出來的指甲己經有一小截了，薄薄的，粉紅色的，像嬰兒的指甲。她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蘇晚，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上次見到時多了幾分活氣。
來了。蘇晚說，來了。
蘇晚在床邊坐下，把帶來的袋子放在床頭櫃上。袋子裡是橘子，她早上在菜市場買的，挑了幾個皮薄的，聞著香。沈雨看了一眼袋子，沒拿出來。蘇晚說宋明遠判了，無期。沈雨的手指停了一下，指甲在床單上輕輕劃了一道。她的目光從自己手上移到窗戶外，天灰白，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晃著。
好。
蘇晚看著她。她的指甲長出來了，粉紅色的，薄薄的，透明一樣。沈雨注意到蘇晚在看她的手，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指甲蓋下面的新肉很嫩，能看到毛細血管。她說了句不能摳，一摳就斷。蘇晚說別摳。
沈雨沒說話。蘇晚又問沈默最近來了嗎。沈雨說來了，昨天來的，帶了湯，排骨的。
沈默的湯燉得怎麼樣？沈雨想了一下，鹹了。蘇晚沒忍住笑了一下，很短，沈雨嘴角也動了一下，兩個人那一剎那隔著的不是燒傷疤痕和那些被關的歲月，是兩個都知道咸了的人在同一碗湯上碰了一下。
蘇晚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扇開著的窗戶關小了一點，冷風沒那麼衝了。她轉過身，沈雨還在看自己的手，把手指舉到光下面，看了好一會兒。她說以前沒有指甲，連肉都沒有，爛了，骨頭露在外面。現在長出來了，像新的一樣。蘇晚說本來就是新的。
沈雨把手放下來，看著蘇晚。你家裡的那些人，還好嗎。蘇晚說好，孫玉珍每天做飯，陳桂芳疊衣服，李桂蘭掃地，趙玉蘭擦桌子，劉大妹擇菜，王淑珍看電視，我媽在陽臺養花，林深扛米。沈雨聽著，嘴角動了一下。人多。
蘇晚說亂。沈雨嘴角又動了一下。
蘇晚從袋子裡拿出一個橘子，剝了皮，遞給沈雨。沈雨接過去，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的，但眉頭沒皺，嚥下去了，又掰了一瓣。蘇晚坐在床邊看著她吃。
沈雨吃完那個橘子，把橘子皮疊好放在床頭櫃上，疊得很整齊，像在疊一張紙。蘇晚問她要不要再剝一個。沈雨搖了搖頭。
蘇晚站起來。走了，下週再來。沈雨說好。
蘇晚走到門口，停下來。沈雨在後面忽然問了一句，趙小禾還有多久？蘇晚回過身，六個月。她疊了一百隻紙鶴寄給我。沈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甲，哦。
蘇晚走出病房，走廊裡日光燈管亮著，慘白的。她走了幾步，路過護士站的時候護士跟她點了點頭。她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等的時候回頭看走廊盡頭那間病房，門關著。沈雨一個人在裡頭，沈默來過，湯燉鹹了。下次她來，帶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