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號，週五，早上六點。蘇晚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紙箱還在枕頭旁邊，她把手伸進去摸了摸，紙鶴們安安靜靜地擠在一起，翅膀上的字在黑暗中摸不出來，但她知道它們在那裡。她掀開被子，穿上那件黑色衛衣，兩枚戒指都戴上了。林深從沙發上坐起來，頭髮翹著，看她一眼。
“今天宣判。”
“知道。”
母親己經在廚房了，粥在鍋裡咕嘟咕嘟響。蘇晚走進去，母親回頭看了她一眼，說喝了再去。蘇晚沒說不喝，盛了一碗站著喝完，碗底剩了幾粒米，用水衝了衝，倒進水池裡。林深也喝了一碗，把碗放進水池的時候碰到蘇晚的碗，叮的一聲，像敲了一下鍾。
孫玉珍從摺疊床上坐起來，披著外套問“今天判了？”蘇晚點頭。孫玉珍又問了句幾點。蘇晚說九點。
蘇晚換鞋，林深站門口等她。她走到玄關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那些摺疊床一張挨一張排著，被子還沒疊，枕頭歪著。茶几上那隻紙箱蓋子半開著，露出裡面白的粉的淺藍的紙鶴，像一窩擠在一起取暖的小鳥。蘇晚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沈默的車在巷口等著。蘇晚上車坐後座，林深坐副駕駛。車開了，往法院開。
蘇晚靠著車窗，手裡轉著那枚帶花的戒指。太陽還沒出來，天是灰白色的，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微微晃著。早餐攤的蒸籠冒著熱氣，有人在買包子，手插在口袋裡跺著腳，天冷了。
沈默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緊張？”蘇晚說不緊張，手心沒出汗。她把手從戒指上放下來平放在膝蓋上。真的沒出汗。
八點西十分，法院門口。人比上次多，記者多了幾個，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蘇晚認得，上次開庭他們也來了，坐在旁聽席後排，宣判他們也來了，還是坐在後排。他們沒帶家屬，沒有律師，就是自己來的。蘇晚不知道他們是誰，是受害者家屬，還是當年參與過RES計劃的人。不重要了，他們都來了。
蘇晚走進去，第一法庭。旁聽席第一排，蘇晚坐中間，林深坐左邊，沈默坐右邊。後面那排頭髮花白的老人安安靜靜的，沒有人說話。
九點整。法官進來了，穿黑色法袍。書記員宣讀法庭紀律。法警帶被告入場。
宋明遠穿著深藍色識別服，頭髮全白了，臉比上次開庭時又小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他走得很慢，法警扶著他胳膊。他走到被告席站定，法官讓他坐，他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那雙手還在抖，從開庭抖到現在，不知道是怕還是老了。
法官宣讀判決書，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被告人宋明遠，犯故意傷害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非法拘禁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犯貪汙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犯組織、領導恐怖組織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數罪併罰，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宋明遠沒有動。
旁聽席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他沒出聲，但他在哭。蘇晚沒有回頭看他，她看著宋明遠。宋明遠低著頭，手還在膝蓋上。法警走過來扶他，他慢慢站起來，腿在抖，扶著桌沿，站了好幾秒。他沒有看旁聽席，沒有看任何人。轉過身，跟著法警走了。鐵門關上了。那個聲音很悶，像有人把一本書合上了。
蘇晚坐在那裡沒有動。
林深叫了她一聲，“蘇晚。”
她站起來，兩枚戒指都還在手上。
她走出法庭，走廊裡的燈全亮著，日光燈管慘白。那些頭髮花白的老人走在前面，走得很慢。蘇晚沒有追上去，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個、兩個、三個、西個，一步一步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她走出法院大門。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灰白色的，不亮，但刺眼。她站在臺階上，林深站在她左邊，沈默站在她右邊。
沈默開口了，“結束了。”
蘇晚把兩枚戒指並排轉了轉，說沒有。趙小禾還沒出來。沈默看著她，蘇晚說還有六個月。沈默說快了，蘇晚說嗯。
車往花園巷開。蘇晚靠著車窗，光禿禿的樹枝往後退，陽光忽明忽暗。無期，他出不來了。不是死在監獄裡，就是老在監獄裡。和白牆、鐵門、鐵窗、鐵床一起老。和他關過的人一樣。他也躺在那張鐵床上了，只是那張床不在安康醫院，不在西院精神科，在監獄裡。床單是白的，不是藍白條紋的，欄杆上沒有繩子，床頭沒有編號。
車停了。巷口的銀杏樹光禿禿的。蘇晚下車走過去，伸出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裂縫很深，像老人的手。
她上樓。門開著。廚房裡有人在切菜，噹噹噹當的。客廳裡摺疊床都收起來了，被子疊好摞在牆角。茶几上那隻紙箱蓋子半開著，裡面那些紙鶴還在。
母親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碗湯。“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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