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視何寄遠回來以後,蘇晚連著幾天沒出門。她把陽臺上的花澆了水,把客廳的摺疊床一張一張擦過去,把抽屜裡那把銅鑰匙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不是懶,是心裡那根弦鬆了以後,人突然不知道該往哪兒使勁,像一鍋煮沸的粥關了火,表面慢慢平了,底下的米還在翻。
孫玉珍看她這樣,說了句你歇著,我來。蘇晚沒聽,該擦還是擦,該澆還是澆。
周西下午,樓下門衛大爺按了門鈴,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刺刺拉拉的。“有包裹,挺大的,下來拿。”蘇晚愣了一下。她沒買東西,林深也沒買。她換鞋下樓,門衛室裡躺著一個紙箱,膠帶封了好幾道,邊角壓皺了。她看了看快遞單,寄件人那一欄寫著“臨海省女子監獄”。蘇晚的手頓了一下,把紙箱抱起來,不重,但沉甸甸的,像裡面裝滿了什麼實心的東西。
上樓,進門,把紙箱放在茶几上。孫玉珍從廚房探頭,陳桂芳從陽臺走進來,李桂蘭放下手裡的掃把。幾個人圍過來了。
蘇晚用鑰匙劃開封口膠帶。開啟紙箱。
最上面是一封信——橫格紙,紅色的線,字跡很硬。蘇晚認得這筆跡,趙小禾的,比她之前寫的“等我”“好”多了好些字。
“蘇晚,裡面是我疊的紙鶴,一百隻。晚上睡不著疊的,疊了三個月。祝你平安。”
蘇晚把信放在一邊,伸手從紙箱裡往外拿。一個一個的,用白紙疊的紙鶴,串在線上,一串一串的,五顏六色,白的、粉的、淺藍的、淡黃的顏料——像用的是信紙和彩色紙,邊角都很齊。一百隻,不多不少。蘇晚一個一個慢慢擺到茶几上,紙鶴排成幾排,顏色錯落著,有的翅膀翹起來,有的頭歪著,像活的。孫玉珍拿起一隻看了看,手指在紙鶴翅膀上摸了摸,囁嚅著疊的,針腳這麼齊。陳桂芳沒說話把一隻粉色的紙鶴輕輕放回去。李桂蘭拿起一隻白色的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趙玉蘭站在旁邊,什麼都沒拿,就那麼眼睛紅著看著那一茶几的紙鶴。劉大妹蹲下來看,說這個翅膀上還有字。蘇晚拿起來湊近一看,紙鶴的翅膀內側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的字——“平安”。
她翻了翻其他的。有的寫“平安”,有的寫“早”,有的寫“回”,有的寫“等”,有的只有一個點,可能是筆沒水了。她把那隻寫著“回”的紙鶴放在信旁邊。信上說“祝你平安”,紙鶴上寫著“平安”“早”“回”“等”。她是在裡面等,等出來,等平安,等回。她把自己說不出口的話,都寫在那些紙鶴的翅膀內側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的地方。
蘇晚把紙鶴一隻一隻裝回箱子裡,動作很輕,像拿著什麼容易碎的東西。她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搬起紙箱走進臥室,放在床頭櫃旁邊。箱子上面還蓋著蓋子,沒有合上,幾隻紙鶴從縫隙裡露出頭來,白的,粉的,淺藍的。
母親從廚房端了一碗湯進來,看了那箱紙鶴,沒問,把湯放在床頭櫃上,出去了。
蘇晚坐在床沿上,從口袋裡掏出趙小禾的信又看了一遍——“祝你平安”。
她把信摺好放回口袋裡,把紙箱蓋子掀開,把那些歪了的紙鶴扶正,然後站起來走出去。林深靠在客廳門框上,問她趙小禾寄什麼了。蘇晚說紙鶴,一百隻。她說晚上睡不著疊的。林深沒再問。
晚上,蘇晚把紙箱從臥室搬到客廳,放在茶几旁邊。九個人圍著看電視——聲音不大,沒人說話。紙箱裡那些紙鶴,翅膀上寫著字的那些,像一群小小的信使,從監獄裡飛了六百里路落在這張茶几下面。
燈關了。九張摺疊床,一張沙發,一個地上。蘇晚躺在地上,紙箱在她旁邊觸手可及的地方。她把紙箱拉過來枕在頭底下,不硬,也不軟,紙鶴在裡面沙沙的,像風吹葉子。
還有一天。
明天宣判。宋明遠判了,RES計劃就徹底畫上句號了。趙小禾那邊還有六個多月,她己經在疊紙鶴了,再過六個多月她就不用疊紙鶴了,可以首接走出來到花園巷,到那棵銀杏樹下,敲這扇門。
蘇晚把手伸進紙箱裡摸到一隻紙鶴,翅膀上好像有字,摸著是凸起來的。她沒有拿出來看鉛筆寫的什麼,就這樣摸著,像在感受趙小禾在監獄的夜裡一盞小燈下一筆一劃疊進摺痕裡的那些東西。
她閉上眼睛。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