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過京郊大營，六塊厚重的木牌立在夯土地上，字跡墨色淋漓，透著肅殺之氣。
數萬舊軍將士跪在點將臺下，頭顱低垂，再無半點桀驁。
陸遠立於高臺，沒有長篇大論的訓話。他轉頭看向王虎，只吐出兩個字：“發餉。”
十幾個沉重的朱漆鐵箱被神機衛抬上點將臺。箱蓋掀開，沒有刺眼的銀光，只有一沓沓散發著墨香的新版銀票。
“凡入新軍編制，願守這六字軍規者，當月軍餉即刻足額髮放！”王虎聲如洪鐘，傳遍校場。
趙鐵牛排在佇列最前頭。他雙手接過一張面額二兩的銀票，紙張厚實，印花繁複。他捏著輕飄飄的紙片，喉結滾了滾，轉身走向營門外的臨時市集。
市集上，陸氏商行的糧鋪肉攤一字排開。
“掌櫃，來三斤肥肉，兩鬥精米。”趙鐵牛將銀票拍在案板上，手心裡全是汗。
掌櫃利落地切肉稱米，找回幾串黃澄澄的銅錢：“老總拿好，承惠八錢銀子。”
沒有稱量碎銀的折騰，沒有火耗與成色的盤剝。趙鐵牛捧著沉甸甸的米肉，眼眶泛紅。過去當兵吃糧，軍餉發下來總要被上頭扒一層皮，拿到街上去買東西，商販還要用剪子鉸銀子，扣除兩三分的平色損耗。一兩銀子折騰到最後，能買到六錢的東西便要燒高香。
如今，白紙換來了實打實的口糧。
身後，拿到軍餉的舊軍士卒們爆發出震天歡呼。這比任何軍令都更能收攏人心。
點將臺上，藍玉湊到陸遠身旁，搓著佈滿老繭的雙手，笑得像個討債的老農：“陸尚書，這威也立了，規矩也懂了。咱們那幾萬弟兄，什麼時候能換上那能打連發的神槍？還有那能轟塌城牆的紅衣大炮，先給老哥哥勻個十門八門？”
陸遠收回視線，瞥了藍玉一眼：“涼國公以為，火器是菜地裡的白菜，拔一棵就能用？”
他指著臺下的神機營：“三千支燧發槍，每日訓練消耗的無煙火藥與鉛彈，要用十輛西輪馬車來拉。槍管打熱了要換，刺刀捲刃了要修。大軍換裝，打的不是兵器，是後勤與產能。”
藍玉聽得一愣一愣的，撓了撓頭：“那依尚書的意思，這槍炮……”
“得擴產。”陸遠甩了袖擺，走下點將臺，“皇家科學院的機床，該換個新心眼了。”
……
紫禁城，御書房。
地龍燒得暖和，朱元璋批閱著奏摺，筆尖一頓。
兵部右侍郎齊泰跪在御案下方，重重叩首：“陛下！陸遠在京郊大營，用廢紙發放軍餉，不僅有損朝廷威信，更藉此收買軍心！數萬驕兵悍將，如今只知有陸尚書，不知有朝廷。此等擁兵自重之舉，不可不察啊！”
齊泰自以為抓住了陸遠的痛腳。歷朝歷代，武將收買軍心都是帝王大忌。
朱元璋放下硃筆，拿起案頭的一張新版銀票。
“齊泰啊，”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看看這銀票上，蓋的是誰的印？”
齊泰抬起頭，戰戰兢兢答道：“是……是大明皇家銀行的印。”
“皇家銀行，那是朝廷的錢莊，是咱的錢莊！”朱元璋一把抓起一方青銅鎮紙，重重砸在齊泰身前的金磚上，“砰”的一聲悶響，嚇得齊泰渾身一哆嗦。
“陸遠用朝廷的銀票給將士發餉，讓將士們知道，這錢是朝廷給的，是大明給的！這叫收買軍心？這叫替咱穩固軍權！”朱元璋指著齊泰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個蠢材，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那銀票背後有國庫的真金白銀撐著，將士們拿著銀票能買到米肉，他們就會誓死保衛大明！你懂個屁！”
齊泰被罵得面如土色，仍不死心地辯解：“陛下，祖宗之法不可違啊！廢止寶鈔，獨尊銀票，商賈百姓若生怨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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