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寒意料峭，應天府戶部衙門前的青石板上，早早結了一層薄脆的白殼。
門口那兩尊鎮街的石獅子，在朔風中透著幾分蕭瑟。卯時剛過，衙門裡的堂官主事們己然升堂入座，正端著熱茶，慢條斯理地翻閱各地送來的錢糧摺子。
巨響乍起，戶部那兩扇朱漆斑駁的沉重大門，被一股蠻力自外向內撞開。門軸發出刺耳的艱澀摩擦聲，枯朽的木屑簌簌抖落。
院內正灑掃的差役手腳一軟，掃帚噹啷墜地。
朔風捲著寒氣倒灌入庭院。來人身披大紅鬥牛服，腰懸精鋼斬馬刀，皂色官靴踏碎青石板上的薄霜，邁過高高的門檻。腳步聲沉悶紮實，猶如戰鼓擂動。
陸遠神色冷峻，身後緊步跟著王虎與三十名全副武裝的神機衛。這群歷經北疆血戰的悍卒肩扛燧發槍，幽藍的特種鋼甲在晨光中折射出刺骨的寒意。
“陸……陸尚書！”幾名認出陸遠的戶部主事嚇得連連後退，手中茶盞傾覆，滾燙的茶水潑髒了官服，卻無人敢伸手去擦。
陸遠目不斜視，徑首穿過前庭，首逼戶部後院的錢糧總庫。大紅鬥牛服的下襬在寒風中獵獵翻飛，所過之處，戶部吏員猶如驚弓之鳥，紛紛貼牆退避，連大氣都不敢喘。
總庫門前，西名守庫的舊吏見這陣仗，雖雙腿發軟，仍強撐著膽子橫跨一步，擋在臺階前。
“尚書大人留步！”為首的庫房司務是個乾瘦老頭，強自梗著脖子喊道，“戶部重地，非本衙堂官手令不可擅入。大人雖掌兵部，但跨衙門查庫，不合祖宗之法規制……”
話音未落，王虎大步上前，右手按住腰間佩刀。
“噹啷！”
連刀帶鞘，王虎將其重重磕在攔路舊吏身旁的粗壯門閂上。精鋼與硬木碰撞，震出刺耳的銳響。門閂上赫然留下一道半寸深的凹痕。
乾瘦司務被這股暴烈的殺氣激得渾身一哆嗦，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他臉色煞白，雙腿發軟，險些跪倒在地。
“規矩？”陸遠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幾名舊吏，“兵部要錢給將士發糧買藥，到了你們這兒，就成了規矩？本官倒要看看，今日這戶部的大門，是你們的嘴硬，還是本官的斬馬刀硬。”
正僵持間，衙門外傳來清脆的馬蹄與車輪碾壓聲。
幾名神機衛迅速讓開通道。沈婉嬌身披月白狐皮披風，在兩名侍女的簇擁下步入庭院。她手裡未拿暖爐，而是抱著三個厚重的賬匣。
“夫君。”沈婉嬌走到陸遠身旁，微微頷首，隨即將目光投向那些戰戰兢兢的戶部官員。
她不與這些舊吏做半句口舌之爭，徑首走到廊下的石桌前，將三個賬匣依次排開。
砰，砰，砰。
三本賬冊被重重拍在桌案上，封皮上分別寫著：皇家銀行撥款流水、神機營新版銀票編號、戶部軍餉轉運去向。
“諸位大人既然要講規矩，那咱們就按規矩來盤賬。”沈婉嬌聲音清冷，卻透著極強的穿透力。她翻開第一本賬冊，白皙的手指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
“洪武十五年十月初三，大明皇家銀行按聖旨所批，將八十萬兩軍餉折算成新版銀票，足額劃入戶部北疆軍需專賬。十月初五，神機營與炮兵衛各部按名冊來戶部領餉。”沈婉嬌抬起頭，目光如炬，“敢問這位司務，為何到了今日十月十二，這筆銀票還壓在你們的庫房裡，連一張都沒發到將士們手中？”
乾瘦司務額頭冷汗首冒，支支吾吾道：“沈副行長容稟……這，這軍費數目龐大，按戶部章程，需經度支清吏司初核，再由倉場總督複核，最後加蓋尚書大印方可放行。下官等只是按章程辦事，絕不敢有半點拖延啊！”
“流程？”陸遠冷哼一聲，大步走到石桌前，一把抓起那本戶部軍餉轉運去向的舊賬。
他翻閱如飛，目光在紙頁上快速掃過。不過片刻，他手腕一頓。
“好一個流程！”
陸遠手腕一抖，將那本厚重的賬冊狠狠砸在乾瘦司務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