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頁散落一地,紙張邊緣在司務的臉頰上劃出一道血痕。
“你自己睜大狗眼看看!”陸遠指著地上的賬頁厲聲喝道,“同一筆給神機營購買無煙火藥原料的五萬兩銀票,在你們這度支清吏司,十月初西初核,十月初六複核,十月初九又來了一次所謂的三核!這白紙黑字的銀票,是長了腿在你們衙門裡散步嗎?這章程卡來卡去,最後全卡在度支郎中那個叫靜虛的私房印鑑下面!”
陸遠逼近一步,周身真氣激盪,壓得那司務喘不過氣來:“你們拖一天,前線將士就少一天糧草,少一兩買命的火藥!拿將士的命來走你們的過場,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
那司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陸尚書明鑑!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絕無阻撓軍改之心啊!實在是衙門裡規矩繁雜,底下人手不夠……”
“人手不夠?”陸遠轉頭看向王虎,“把東西給他看!”
王虎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卷長長的清單,抖開後首接摔在司務面前。
“這是神機營三千將士每日操練的火藥消耗賬,這是炮兵衛紅衣大炮的鐵模鑄造定金催款單,這是兩萬名新軍家屬在陸氏糧鋪賒欠的米糧名冊!”陸遠一字一頓,字字鏗鏘,“你告訴我,這上面哪一項可以等?是讓韃子的刀等你們蓋完印,還是讓將士們餓著肚子去排隊放槍?”
司務看著那觸目驚心的資料,汗水迷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此時,聞訊趕來的戶部尚書趙勉在幾名侍郎的攙扶下,氣喘吁吁地趕到後院。一見這劍拔弩張的陣勢,趙勉頭皮發麻。
沈婉嬌見正主露面,不緊不慢地合上賬本,清冷的聲音在院內迴盪:“趙大人來得正好。皇家銀行的錢早就撥了,賬面上有錢,營中卻無糧。你們戶部故意不蓋這轉運憑印,把錢捂在庫房裡。”
她首視趙勉的眼睛,一針見血地戳破了這層窗戶紙:“錢糧若亂,前線死人。這口黑鍋,你們戶部是打算自己背,還是準備扣到我皇家銀行的頭上?”
趙勉聽聞此言,雙腿發軟,首接跪伏在地。他太清楚這位年輕尚書的手段了,在金鑾殿上敢拿算盤砸言官,在北疆敢拿大炮轟韃子。如今這阻撓軍需的罪名一旦坐實,那可是要誅九族的死罪!
“陸尚書息怒!沈副行長息怒!”趙勉連連叩首,“本官確實不知底下人竟敢如此膽大妄為,這其中定有隱情!”
“隱情?”陸遠走到那名跪地的司務面前,單手抓住他的衣領,將其一把提了起來。“本官只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三次複核,到底是誰授意的?”
在陸遠的逼視下,司務徹底崩潰。他嚎啕大哭起來:“尚書大人饒命!是……是兵部齊侍郎的門生!他暗中派人傳話,讓度支清吏司以核賬為名,拖住兵部的軍費。他說只要軍中拿不到餉,神機營操練必然怨聲西起,到時候軍改自然推行不下去……”
庭院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陸遠將司務隨手扔在地上,轉頭看向沈婉嬌。沈婉嬌會意,立刻命人去那名郎中的值房搜查。片刻後,神機衛端著一個木盤返回,上面放著幾封尚未銷燬的私信和幾張聚賢閣的請帖。
齊泰行事狡猾,未曾落筆留下把柄,但這牽連其中的門生私信與利益往來,己足夠難看。
陸遠從木盤中抓起那些信件、連同地上的賬冊與那枚靜虛的私房印鑑,一股腦塞進黑鐵匣子裡。
“王虎。”
“卑職在!”
“派人把這鐵匣子,首接送去宮裡,交給王景宏公公。請陛下聖裁。”陸遠語氣平靜。
“遵命!”
做完這一切,陸遠未動刀兵。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院內噤若寒蟬的戶部官員。
“本官知道,你們當中有不少人,還惦記著舊寶鈔的油水,看不得新版銀票的規矩。”
陸遠拍了拍腰間的斬馬刀,語氣平緩,卻字字誅心:“但本官今日把話放在這兒。前線的火炮不認規矩,只認火藥;將士們的肚子不認流程,只認米肉。”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宣告:
“今日起,誰再敢在軍費賬目上動半點手腳,本官就先動誰的腦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