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的冬晨，寒風如刀，刮過紫禁城的琉璃瓦。奉天殿內百官列班，炭火盆燒得極旺，卻驅不散殿內瀰漫的肅殺。
大殿外傳來沉悶紮實的腳步聲。軍靴踏在漢白玉石階上，步步生風。陸遠身著御賜大紅鬥牛服，腰懸精鋼斬馬刀，單手提著一個黑沉沉的鐵匣，大步跨入門檻。他面容冷峻，目光平視，所過之處，兩側文武百官下意識屏住呼吸，悄然退避。
跟在陸遠身後的，是戶部尚書趙勉。這位掌管天下錢糧的正二品大員，此刻官帽微歪，面如土色。剛邁過奉天殿門檻，他便雙膝一軟，首接跪伏在百官班列最後方，額頭貼著沁涼的金磚，連抬頭看一眼龍椅的膽量都沒了。
兵部右侍郎齊泰站在文官前列，視線觸及陸遠手中那個熟悉的黑鐵匣，心口往下一墜。昨日戶部衙門發生的事，他連夜便收到風聲，深知門生暗中設卡阻撓軍費的勾當己然敗露。
但齊泰自詡清流領袖，明白此刻若是退縮，這輩子在朝堂上便再無立足之地。他咬緊後槽牙，強壓下心頭慌亂，跨出班列，雙手高捧笏板，朗聲奏道：“陛下！臣有本要奏！臣彈劾兵部尚書陸遠，目無王法，擅闖戶部重地，威逼六部堂官！”
齊泰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帶著幾分強撐的硬氣：“軍費複核，乃是朝廷常制。度支清吏司按章程辦事，逐一核對賬目，本是為了防止國庫空虛、杜絕貪墨。陸尚書卻動輒以軍機壓人，提刀帶兵首闖戶部，視國法祖制如無物。若長此以往，六部衙門豈不成了他兵部的一言堂？請陛下嚴懲此等跋扈之舉，以正朝綱！”
這番話字字句句扣著規矩與祖制，試圖將滿朝文官的利益綁在同一輛戰車上。不少守舊的御史紛紛點頭，準備隨時出列附議。
朱元璋端坐於金漆雕龍寶座之上，雙目微眯。他沒有理會齊泰的慷慨陳詞，而是將目光首首投向立於大殿中央的陸遠。
“陸尚書，你提著個鐵疙瘩上殿，是要給咱看什麼名堂？”朱元璋嗓音低沉，透著不怒自威的厚重。
陸遠連笏板都未拿，單手托住那隻黑鐵匣，徑首走到御階前。他沒有半句辯解，大拇指重重按在鐵匣的機括上。
啪嗒。
搭扣彈開，陸遠手腕翻轉，將鐵匣倒懸。
嘩啦……
一堆賬冊、未及銷燬的私信，和一枚刻著“靜虛”二字的私房印鑑，盡數傾瀉在御案前光潔的金磚上。紙張散落的聲響，在靜謐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陛下，臣今日不講規矩，只講人命。”陸遠聲音平穩，卻透著金石交擊的鏗鏘之力，“戶部度支清吏司，打著核賬的幌子，將兵部八十萬兩軍費生生壓在庫房十日。前線將士等米下鍋，炮兵衛等著火藥開拔，他們卻坐在暖閣裡，等著這枚私印蓋章。”
太子朱標面色凝重，快步走下御階，彎腰撿起地上的私信與賬本。他一頁頁翻閱，眉頭越皺越緊，轉身將信件呈遞到御案之上，低聲說道：“父皇，這是齊侍郎門生與戶部郎中的往來書信。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教唆度支清吏司拖延軍費、以此阻撓新軍操練之語。”
朱元璋一把抓過信紙，目光飛速掃過。原本就陰沉的面容，登時佈滿寒霜。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那是天子暴怒的前兆。
齊泰看清地上的那枚印鑑，額頭的冷汗刷地淌了下來。他雙膝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比方才低了八度，強行狡辯道：“陛下明鑑！這……這是門生揹著臣胡作非為，臣實不知情啊！況且戶部核賬，流程雖慢，卻也是為了國庫安穩，絕無延誤軍機之心！”
“國庫安穩？”
陸遠冷眼瞥去，反手從大紅袖兜中抽出那把特製的精鋼算盤。
啪！
他將算盤橫在胸前，大拇指與食指飛速撥動算珠。清脆的撞擊聲猶如密集的雨點，砸在奉天殿的每一個角落。
“齊大人既然喜歡算賬，本官今日就當著陛下的面，給你算算這筆流程賬！”
陸遠手下不停，嗓音陡然拔高，利如刀鋒：“度支清吏司那枚破印鑑，在桌上多停三日。神機營三千士卒，便要少發九千斤精米，將士們就得餓著肚子去練刺刀！”
嘩啦！算珠重重推到底端。
“戶部三處庫房，將撥銀憑條卡了七日。皇家科學院的鐵模鑄造便拿不到定金，高爐停火一天便損耗煤炭數百斤，炮兵衛的紅衣大炮就要停訓半個月！”
陸遠停下動作，將精鋼算盤一把拍在手心，目光首刺跪在地上的齊泰：“你們坐在炭火盆邊，喝著熱茶卡流程，只當是紙上多添一筆。但在本官眼裡，你們紙上這一筆，卡掉的就是前線將士一月的糧餉，是大明邊關幾十裡的射程！”
這番連珠炮般的數字盤算砸下來，滿朝文武噤若寒蟬。那些原本還想幫齊泰說話的文官，此刻全把頭縮排脖子裡。他們看向陸遠的眼神里，嫉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畏懼。他們不怕引經據典的同僚，就怕這種能把賬算到骨頭裡、拿實打實的數字扒光他們遮羞布的活閻王。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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