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皇家科學院。
剛踏入丙字號工坊大門,夾雜著刺鼻煤煙與機油味的熱浪便撲面而來,悶得人喘不過氣。
工坊正中央,那臺龐大的瓦特改良型雙動式蒸汽機正發出低沉的轟鳴。滾滾白汽自排氣閥接連噴湧,粗壯的生鐵連桿在蒸汽推力下,帶動著巨大飛輪飛速旋轉。皮帶與齒輪咬合的摩擦聲交織,震得人耳膜發麻。
陸遠脫下那身礙事的大紅鬥牛服,僅著貼身黑色短打,額頭覆著細汗。他大步走到機器前,盯著那根正藉著蒸汽動力飛速鑽削槍管內膛的特種鋼鑽頭,目光灼灼。
“老趙!”陸遠轉頭,衝不遠處正拿油壺給齒輪上油的老趙頭高聲喊道。
老趙頭滿臉煤灰,聞聲趕緊擱下油壺,小跑著湊到跟前,扯起嗓門回應:“尚書大人,有何吩咐?”
陸遠抬手指向那臺機器,沉聲下令:“把這臺機器的圖紙和製造流程全部分拆開!從今日起,不能只靠這一臺鐵疙瘩撐場面。西山的礦場需要抽水,高爐那邊需要更強勁的鼓風。十天之內,我要看到第二臺、第三臺機組下線!”
聽聞此言,老趙頭臉上的喜色立刻垮了下去。他那雙佈滿老繭、被鐵屑劃出無數細小傷口的手侷促地搓弄著,滿臉難色。
周圍幾名滿身油汙的核心工匠跟著圍攏過來,望著那臺結構複雜的龐然大物,低聲嘀咕。
“大人,這……這事兒難辦啊。”老趙頭苦著臉,指向蒸汽機的氣缸與活塞連線處。
“您看這氣缸,裡頭要承受極大的熱氣壓力。活塞和氣缸壁之間的縫隙,差一根頭髮絲都不成。這第一臺,是您親自拿著游標卡尺,帶著咱們幾個老骨頭,沒日沒夜一點點手工打磨出來的。”
旁邊一名老工匠也壯起膽子附和:“是啊尚書大人。那密封用的浸油牛皮和石蠟,多一分塞不進,少一分當場漏氣。這等精細活計,全憑手感和造化。要在十天內再造兩臺,咱們這幫人的手藝,怕是跟不上趟。”
畏難情緒在工坊悶熱的空氣中迅速蔓延。工匠們習慣了傳統手工作坊的敲敲打打,面對這種超越時代認知的精密巨獸,打心底裡發怵。
陸遠聽罷,眉頭微擰。他並未出言呵斥,而是轉過身,徑首走到工坊角落的水泵出水口。
那裡,被蒸汽動力帶動的抽水泵正將地下水急促抽出,水流如白練般噴湧,砸在引水渠中,濺起半丈高的水花。
陸遠立於水花飛濺的渠邊,真氣灌注胸腔,拔高音量,將聲音硬生生壓過了工坊內震耳欲聾的轟鳴。
“都抬起頭來!”
工匠們被這聲斷喝震得一個激靈,齊刷刷望向陸遠。
陸遠指著那噴湧的巨大水流,目光掃過每一張沾滿煤灰的面龐:“你們是不是覺得,這鐵疙瘩能自己動起來,是本官用了什麼奇技淫巧,是神仙施法?”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接話,眼底卻分明透著敬畏。
“錯!”陸遠用力一揮手,斷喝出聲,“這不是神仙施法,這是鐵和火的規矩!”
他大步走回人群中央,自腰間抽出一把精密的游標卡尺,高高舉起。
“大明過去的規矩,是祖宗之法,是文官嘴裡的之乎者也。但在這皇家科學院,規矩就是這尺子上的刻度!尺寸對上了,鐵水澆對了,它就必須得轉!”
陸遠的聲音擲地有聲,砸在每一個工匠心坎上:“別提什麼手感和運氣!把氣缸、活塞、連桿的尺寸,牢牢定在圖紙上。只要用游標卡尺量出的尺寸不差分毫,別說十天造兩臺,就是造一百臺、一千臺,它也能照轉不誤!聽明白了沒有!”
這番話重重砸下,敲碎了工匠們心頭的迷信與畏懼。老趙頭渾濁的眼睛裡漸漸燃起亮光,那是對技術的極度渴求。
“懂了!”老趙頭一咬牙,猛拍大腿,“大人說得對,只要尺寸卡準,鐵疙瘩就得聽咱們使喚!都愣著幹什麼?把圖紙鋪開,分拆工序!李二,去帶人弄連桿模具;王麻子,帶人去篩沙子,準備氣缸砂型!”
工坊內的氣氛立刻被點燃。畏難情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熱火朝天的幹勁。
學徒們搬來木案,將厚重圖紙攤開。老趙頭親自操刀,指揮工匠們將整個蒸汽機的鑄造工序大卸八塊,分發到各個小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