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科學院工坊內拉鋸和敲擊聲不斷。
五個從京城重金請來的老皮匠，正圍著一張大木臺滿頭大汗地趕工。他們手裡拿著特製的粗大鋼針，穿著黃銅絲，將三層經過火油和油脂反覆浸泡揉打的犀牛皮縫得嚴絲合縫。皮子中間夾著厚厚的生漆與松香混合物，散發著刺鼻氣味。
旁邊，鐵匠們己按陸遠的要求，連夜鑄出兩個帶有粗壯鋼板彈簧的鑄鐵張緊輪。
幾名壯漢喊著號子，用撬棍將那條沉重堅韌的新式傳動帶套上蒸汽機飛輪與鏜床主軸，陸遠立在一旁。
“上張緊輪！”陸遠沉聲下令。
鐵匠們將張緊輪固定在支架上，用力壓下彈簧，讓滾輪緊緊頂在傳動帶背面。原本鬆垮的皮帶繃得筆首，牢牢咬住了主軸齒輪的齒槽。
“開閥門！”
老趙頭親自跑到蒸汽機旁，雙手握住黃銅閥門，用力擰開。
“嘶——”
白色蒸汽從氣缸排氣口噴湧而出，沉重的飛輪開始緩緩轉動，速度越來越快。
新式傳動帶在張緊輪的強力壓迫下，發出一陣沉悶的嗡嗡聲。這一次，無論飛輪的扭矩如何爆發，皮帶都咬緊了齒輪，沒出現半點打滑的焦糊味。
鏜床主軸隨著皮帶帶動，開始高速平穩旋轉。
“上刀！試鋼管！”陸遠緊盯機床。
兩名學徒將一根未經內膛加工的特種鋼管固定在夾具上。老趙頭屏息凝神，搖動進給手輪，將精鋼鏜刀緩緩推向鋼管內部。
“嘎——”
金屬切削聲響起。與昨日那種刺耳的震顫聲不同，此刻的切削聲連貫平穩，猶如快刀削硬木。捲曲的鐵屑順著排屑槽源源不斷退出來，落在地上的鐵板上，噹啷作響。
上方懸掛的水箱裡，水冷液順著銅管澆在刀頭和切削點上，遇熱化作一團白色水蒸氣，帶走了高溫。
機床沒有卡死，刀頭沒有發藍退火。整套機械在蒸汽轟鳴中穩穩運轉。
工坊裡的匠人們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根一點點被掏空的鋼管。
陸遠轉過身，面向站在身後的沈婉嬌宣佈：“從今天起，科學院正式設立‘傳動工房’。凡是齒輪、軸承、皮帶、彈簧、飛輪，全部從總工坊剝離出來，交由這間工房專人制造、專人質檢。”
他指著正在運轉的機床：“大明的軍工，不再是鐵匠鋪裡的大雜燴。必須是各個零件工房造出合格的標準件，最後再組裝到一起。這叫流水線。”
沈婉嬌聽完，微微點頭。她從袖口拿出一把精巧的紫檀木算盤，大步走到老趙頭面前。
老趙頭正盯著機床，冷不丁這位財神奶奶走到跟前，嚇得手一抖，差點把進給手輪搖偏。
“趙管事，尚書大人定下了傳動工房，那咱們就把賬算清楚。”沈婉嬌撥弄了一下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噼啪聲，“從今往後，傳動工房領多少生鐵、多少牛皮、多少火油，都要按市價記賬。你們做出來的皮帶和齒輪，交給總工坊組裝，總工坊要按內部結算價給你們劃賬。做廢了，算你們工房的損耗；做好了，省下來的料錢，年終給你們發賞銀。”
老趙頭聽得首冒汗，結結巴巴地說：“夫……夫人，這賬也太細了。咱們都是粗人，哪算得明白這些？”
“算不明白，就讓賬房教你們算。”沈婉嬌語氣堅決，沒有商量的餘地，“皇家銀行的銀子不是大風颳來的。每一根銅絲，都必須明碼標價。”
老趙頭連連點頭，生怕算錯一個銅板的開銷，惹惱了這位主母。
妻子用算盤把這群老工匠治得服服帖帖，陸遠站在幾步外，心中暗自點頭。技術決定了工業能走多快，但管理和財務核算決定了工業能走多遠。沈婉嬌的這套賬目體系，正好補齊了科學院最後一塊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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