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營，夜風裹著黃土與初冬寒意，在空曠校場上打轉。西周火把被風吹得呼呼作響，橘紅火光將三千神機營新兵的影子拉得老長。
“第三排，裝填！”
王虎粗獷的嗓音在夜色中迴盪，伴著尖銳竹哨聲，方陣中傳來木製訓練槍碰撞的悶響。
點將臺上，陸遠負手而立。夜風吹得大紅鬥牛服翻飛，腰間精鋼斬馬刀泛著冷光。他居高臨下，目光掃過下方湧動的方陣。
連日高壓操練，新兵動作己具雛形，但在疲憊與寒冷交織下，陣型中難免生出滯澀。
陸遠盯住方陣左翼。幾個身形健碩的刺頭新兵，在數百次機械重複後體力透支，咬紙殼慢了半拍，搗實火藥的節奏徹底脫節。區域性混亂迅速蔓延，讓整個左翼的裝填參差不齊。
王虎眉頭倒豎，大步走去，手裡浸過鹽水的荊條高高揚起，眼看要抽在那幾個動作變形的新兵背上。
“慢著。”
陸遠沉厚的聲音從點將臺傳來，制止了王虎。
王虎動作一頓，轉頭看向高臺。校場三千新兵下意識屏住呼吸，敬畏地望向執掌生殺大權的兵部尚書。所有人都以為，陸遠會動用那根紫竹戒尺，給這幾個刺頭立下更血腥的規矩。
陸遠沒拿案桌上的戒尺。他伸手解開盤扣，脫下這件正二品御賜官服，扔給身旁親兵。
在全場錯愕目光中，陸遠只穿粗布短打，順木臺階走下高臺。他徑首走向兵器架，單手拎起一杆重達十幾斤的厚重木模，踏入滿是泥濘的方陣。
“尚書大人，這……”王虎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歸隊。”陸遠沒多廢話，提著木槍，走到那幾個動作變形的刺頭身旁，並排站定。
幾個刺頭嚇得雙腿發軟，險些跪倒。堂堂正二品兵部尚書，皇上跟前的紅人，此刻竟穿著同樣的粗糙短打，站在散發汗臭與泥腥味的佇列裡。這等衝擊力，比挨十軍棍更讓人震撼。
“哨聲不停，動作不準停。”陸遠首視前方，“重新開始。”
王虎嚥了口唾沫，舉起竹哨用力吹響。
“嘟——”
尖銳哨聲劃破夜空。
陸遠雙手端起沉重木槍，動作乾脆。咬破虛擬紙殼，倒入底火，抽出通條，搗實火藥。每一個動作都嚴循《炮兵操典》規範，不拖泥帶水，連續裝填一氣呵成。
十幾斤重的木槍在陸遠手中輕若無物，但他沒靠蠻力炫耀速度，而是將每個步驟的節拍卡得分毫不差，正好壓在王虎的哨音節點上。
那幾個體力透支的刺頭，見身旁這位權勢滔天的大人竟與他們同吃泥土同操練，羞愧與震撼湧上心頭。他們咬緊後槽牙，強行榨乾殘存力氣，拼命跟上陸遠的節奏。
“嘟——”
“舉槍！”
陸遠端槍平舉，槍托穩抵肩窩，目光順著準星刺向前方黑暗。身旁刺頭有樣學樣，動作再無遲疑變形。
校場邊緣暗處，涼國公藍玉正帶親兵巡視營地。他勒住戰馬，火光照亮了方陣中那個穿粗布短打、端木槍的身影。
這位身經百戰的開國老將，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國公爺，那……那是陸尚書？”旁邊的舊軍千戶揉了揉眼睛，滿臉錯愕地結巴道，“堂堂兵部尚書，怎麼跑到泥地裡跟大頭兵一起端木頭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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