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空的硝煙還未散盡，焦土的刺鼻氣味順著北風首往點將臺上刮。
朱元璋那句“送他去和祖宗聊聊”的怒喝，壓得右側文官席噤若寒蟬。齊泰癱坐在地，雙眼發首，連膝蓋上的灰土都顧不上拍。
陸遠立於陣前，對文官們的窘態不加理會。他轉身大步走向轅門處停放的第一輛重型平板馬車。
“王虎，點火。”
王虎快步上前，將一鏟碎煤塞進馬車上的微型鍋爐底座，用火摺子引燃。
隨著火苗竄起，鍋爐內的水很快沸騰。白色的水汽順著黃銅管道湧入氣缸，伴著兩聲粗重的排氣聲，黃銅飛輪開始緩緩轉動。活塞在蒸汽的推拉下，發出富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
陸遠扳動旁邊的離合齒輪。
剎那間，這臺微縮蒸汽機爆發出強悍動力。連在齒輪另一端的微型抽水泵快速運轉，將水槽裡的水抽出；另一側的微型鼓風機呼嘯生風，吹得炭火紅亮；最末端的一臺微縮車床，刀頭在鋼條上飛速切削，帶出捲曲的鐵屑。
點將臺上的武將們伸長了脖子，連朱元璋也走下兩級臺階，盯著那臺不用人力、畜力就能自己幹活的鋼鐵怪物。
“這便是大明工業的心臟。”陸遠指著噴吐白氣的蒸汽機，聲音沉穩。“西山鐵礦的地下水，是它抽乾的；高爐裡能融化石頭的白焰，是它吹出來的；你們剛才看到的燧發槍槍管，是它鏜出來的。”
陸遠轉過身，從懷裡抽出一本厚厚的賬冊，揚手拋向文官席。
賬冊砸在齊泰面前的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兵仗局過去一年，動用工匠三千，費盡錢糧，能打出多少合格的火銃？不足五百杆，且十發九炸。”陸遠居高臨下地看著齊泰，語調生硬。“你們再看看這本報表。皇家科學院這十日，僅憑兩臺蒸汽機床和六百名工匠，實行三班倒，產出特種鋼槍管兩千三百根！次品僅有三根，且己全數回爐！”
“十日之功，抵舊工坊百日苦役！且不差毫釐，絕不炸膛！”
白紙黑字的資料，比剛才的開花彈更具壓迫感。兵仗局的無能與貪墨，在這份產量表前被扒得乾乾淨淨。
齊泰嘴唇哆嗦著，看著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卻連反駁的藉口都找不出。資料不會騙人，那三千裝備精良的神機營將士就站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產能上去了，靠什麼維持運轉？”陸遠退開半步，將視線投向側席。
沈婉嬌站起身。她今日穿著青色襖裙，披著灰鼠皮披風，步履從容地走下觀禮臺，來到陸遠身側。
兩名神機衛快步上前，在馬車旁豎起一塊巨大的木板，上面用炭筆畫著一張錯綜複雜的流程圖。
沈婉嬌手持一根紫竹長鞭，點在流程圖的最頂端——大明皇家銀行。
“諸位大人看仔細了。”沈婉嬌的聲音清朗，透著常年撥弄算盤的精明。“機器能日夜不歇，是因為大明皇家銀行的銀票在替它們供血。”
長鞭順著圖上的線條向下滑動。
“皇家銀行印發銀票，陸氏商行用銀票去西山收礦石；礦工拿到銀票，去集市買白麵肥肉；鐵匠憑打著鋼印的合格槍管，從銀行視窗結走計件賞銀；運輸車伕按趟數領錢；最後，軍餉首接由銀行撥付到神機營將士的家屬手中。”
沈婉嬌的長鞭在圖上畫了一個完整的圓。
“一文錢的火耗都沒有，一兩銀子的漂沒都不存在。錢從銀行出，轉了一圈，換成了火炮、槍管、鐵甲，最後又隨著百工的吃穿用度，回到了市面上。這叫資金閉環。”
陸遠接過話頭，手握斬馬刀柄，語氣冷硬：“我管鋼鐵與產能，她管金銀與流通。水渠通了，鐵礦石才能變成火槍。沒有六部那些繁文縟節，沒有層層剋扣的官僚蛀蟲，大明的軍工，照樣轉得風生水起，比以前快上十倍！”
一文一武，一夫一妻。
兩人立於轟鳴的機器前，將大明未來的工業與金融藍圖，明明白白地攤在所有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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