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卹金預備項,從原定的三十萬兩,首接翻倍至六十萬兩?”
沈婉嬌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本賬冊。撫卹金的數額,是根據戰損預估來設定的。陸遠率領的神機營擁有絕對的火力壓制,按理說傷亡應當極低。突然要求將撫卹金翻倍,並且急需海量的醫療物資,這意味著前線可能會發生出乎意料的重大變故。
她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一陣冷風捲著雪粒子撲面而來,北方的天空陰沉得可怕,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鍋。
“夫君行事向來滴水不漏,步炮協同的軍陣絕不可能出現如此大的傷亡。除非……”沈婉嬌腦海中閃過不祥的預感。
“除非是藍玉那頭犟驢沒守規矩,脫離了火炮的保護圈!”
她沒有時間去慌亂,更不會像尋常婦人那般哭哭啼啼。她是大明軍工後勤的實際掌舵人,前線出了亂子,後方就必須立刻補上窟窿。
“來人!”沈婉嬌轉過身,聲音清冷果斷。
門外候著的幾名商行管事立刻快步走入,恭敬地垂下頭。
“傳我的調撥令!”沈婉嬌從腰間摘下一塊黃銅對牌,重重拍在桌案上。
“立刻通知京畿所有的藥材鋪子,把市面上的金瘡藥和乾淨白布全部掃空!通知科學院,停下手裡不打緊的活,全力提純酒精!”
她拿起毛筆,在調撥單上飛速簽下自己的名字,蓋上皇家銀行的結算印。
“去金庫提十萬兩現銀,連同這批急救物資,讓車隊連夜北上!告訴押車的護衛,跑死馬不怪他們,但若是晚了一個時辰,我拿他們試問!”
管事們感受到主母話語中的森寒,齊齊打了個寒顫,領命飛奔而去。
沈婉嬌重新坐回長案後,攏了攏披風,看著北方目光堅毅。
視線拉回黃沙漫天的斷魂谷戰場邊緣。
峽谷後方的重騎兵防線固若金湯,但在戰場的側翼,一處陡峭的碎石坡下,幾名明軍斥候正用血肉之軀進行著最後的掙扎。
“石頭!快走!別管我們!”一名大腿被馬槊刺穿的老兵,死死抱住一匹北元戰馬的馬腿,衝著身後的一名年輕斥候嘶聲怒吼。
那名被叫做石頭的年輕斥候,後背上插著三根斷箭,鮮血染紅了裡面的胖襖。他眼眶通紅,咬著牙,將一封沾滿血跡的求援信塞進懷裡。
“走啊!把信送到陸尚書手裡!告訴他,藍帥被困斷魂谷,三萬弟兄快打沒了!”另一名斥候揮舞著斷刀,瘋狂地砍向逼近的北元騎兵,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敵人的長矛。
石頭強忍著淚水和劇痛,翻身爬上一匹無主的戰馬。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回頭就是死,弟兄們的命就白搭了。
“駕!”石頭猛夾馬腹,戰馬發出一聲悲鳴,順著那處狹窄的碎石坡奮力向上攀爬。
幾名北元弓箭手發現了他的企圖,立刻彎弓搭箭。
“嗖!嗖!”
兩支利箭擦著石頭的頭皮飛過,帶起一溜血花。石頭伏低身子,將整個人貼在馬背上,任憑戰馬在碎石堆中踉蹌前行。
在同伴們用性命鋪就的血路掩護下,石頭硬生生從重騎兵陣列邊緣的一處縫隙中擠了出去。戰馬越過坡頂,衝入了茫茫的戈壁灘。
身後的斷魂谷內,喊殺聲與慘叫聲漸漸被風沙掩蓋。石頭不敢有片刻停留,他攥著韁繩,雙腿機械地夾著馬肚子,向著南方陸遠主力大陣的方向發瘋般狂奔。
“陸大人……救命啊……”石頭嘴裡咳出帶血的唾沫,眼神逐漸渙散,但那股執念卻支撐著他,在荒原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色軌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