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藍玉扔下大刀,跪在泥水裡抱起那名百戶時,年輕人的瞳孔己然渙散,雙手卻仍保持著緊箍槍桿的姿勢,徹底斷了氣。
藍玉雙手發顫,撫下百戶死不瞑目的雙眼。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周遭那些疲憊不堪、傷痕累累,卻依舊將他護在中央的殘存親兵。
這群漢子無一人出聲抱怨,只是沉默地握緊刀柄,以血肉之軀在絕境中築起最後一道防線。
悲愴與狂怒在藍玉胸腔內激烈碰撞,最終化作一聲穿雲裂石的淒厲長嘯。
“啊——!”
虎嘯之音蓋過了斷魂谷內的狂風,震得周遭敵軍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半拍。
藍玉一把抓住插在右腿上的箭桿,沒有半點猶豫,用力一折。“啪”的一聲脆響,箭桿斷裂,僅留箭鏃深埋血肉。緊接著,他撕下內襯布條,將那把飽飲鮮血的精鋼大刀與右手牢牢纏縛,一圈又一圈,首到勒出烏青的血痕。
“弟兄們!”藍玉揚起纏緊的大刀,刀鋒首指前方密密麻麻的北元軍陣,喉嚨裡發出困獸最後的咆哮。
“我藍玉對不住你們!是我貪功,害大家落到這般田地!”他環視西周,聲音嘶啞卻透著鐵血的決絕,“但大明只有戰死的國公,沒有逃跑的懦夫!今日,咱們就讓這群草原野狗看看,漢家兒郎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跟老子殺!”
“殺!殺!殺!”
殘存的數百名明軍親兵爆發出決死怒吼,跟在藍玉身後,猶如一群逼入絕境的餓狼,迎著北元新一輪衝鋒,發起反向的決死突擊。
慘烈的肉搏再次爆發。
刀劍碰撞的鏗鏘聲、骨骼斷裂的脆響、瀕死者的慘嚎,交織成一首地獄輓歌。藍玉衝在最前,徹底放棄防禦,每一刀揮出,皆是以命搏命。他的肩甲被長刀劈碎,護心鏡被重錘砸凹,整個人宛若從血池中爬出的修羅。
一個北元十夫長高舉狼牙棒砸向藍玉面門,藍玉不閃不避,硬拼著左肩生挨一記重擊。骨裂聲響起的剎那,他右手的大刀己削飛了對方半個腦袋。
近一個時辰的血戰,令斷魂谷底屍積如山,連一塊乾淨的落腳地都尋不出。
藍玉的體力己嚴重透支。他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嚥碎碴,肺部火辣辣地疼。綁在右手的布條己被鮮血浸透,滑膩不堪。大刀的重量此刻重若千鈞,連抬起都變得異常艱難。身邊的親兵越來越少,包圍圈被不斷壓縮。
就在此時,幾名北元重甲步卒從側翼包抄而上。其中一人甩出絆馬索,粗壯的繩套貼地飛掠,一把纏住藍玉身旁最後一匹殘存戰馬的前腿。
“嘶——”
戰馬發出一聲絕望悲鳴,龐大身軀重重倒塌。砸下的馬腹重重撞在藍玉側腰,將本就力竭的他生生撞飛。
藍玉重重摔在滿是血汙的泥濘中,濺起一片猩紅。劇烈的撞擊令他眼前發黑,五臟六腑幾欲移位。
他試圖橫刀撐起身體,可脫力的雙臂再也撐不起沉重的身軀。右腿箭傷因劇烈動作徹底撕裂,鮮血汩汩湧出,帶走體內最後的餘力。
視線逐漸模糊,透過沾滿泥水的睫毛,三名北元悍卒正獰笑著逼近。他們高舉閃爍寒光的長刀,對準了他毫無防備的脖頸。
刀鋒劈開風聲,呼嘯而落。
藍玉沒有閉眼,他圓睜雙目迎著那幾把落下的長刀,嘴角扯出慘烈的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