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口中那枚黃銅長哨的淒厲銳音，成了收割生命的休止符。
第一排神機營火槍兵食指果斷扣下扳機。一千柄燧發槍的燧石猛烈撞擊火鐮，擦出的火星瞬間點燃藥鍋內的無煙火藥。熾熱的火舌自幽邃的槍膛噴湧而出，震耳的轟鳴在狹窄的斷魂谷口外連成一片雷暴，濃烈的白色硝煙頃刻間吞沒最前方的紅色陣線。
這是跨越時代的動能釋放。特種鉛彈在槍管內經膛壓加速，突破音障，在半空撕裂出千百道肉眼難以捕捉的死亡軌跡。
衝在最前方的北元怯薛重騎兵正高舉長矛，喉嚨裡滾出嗜血的嘶喊。他們身上的重型鎖子甲，曾是草原勇士抵禦刀劍的絕對屏障。但在高速推進的鉛彈面前，這層屏障脆弱如窗紙。
彈頭觸及甲葉的剎那，強悍的動能摧枯拉朽般擊碎精鋼鎖釦。鉛彈洞穿甲冑，鑽入人體的瞬間受熱形變，翻滾著撕裂皮肉，撞斷肋骨，將胸腔內的臟器絞成一團爛泥。那些強壯的草原漢子連慘叫都未及出口，胸口便豁開海碗大小的血洞，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向後掀飛，重重砸落馬下。
失去主人的戰馬仍在狂奔。這些披掛馬甲的畜生根本不懂規避，在高速衝鋒中一旦失控，便成了戰場上最致命的絆腳石。
一匹前胸中彈的高頭大馬哀鳴著栽倒，巨大的慣性裹挾著它龐大的身軀，在粗糲的戈壁灘上瘋狂翻滾。粗壯的馬腿在翻滾中折斷，發出骨裂脆響。
緊隨其後的北元騎兵根本無從躲閃。戰馬鐵蹄重重踩踏在前方倒斃的人馬屍骸上，瞬間失去平衡。人仰馬翻之際，後方的騎兵如浪潮般接踵而至，狠狠撞入這團混亂的血肉漩渦。
骨骼斷裂聲、戰馬慘嘶聲、重甲擠壓變形的金屬摩擦聲，在衝鋒陣型的前端交織成一曲地獄輓歌。僅僅一輪齊射，北元重騎兵那不可一世的衝鋒勢頭，便如撞上一堵無形的鋼鐵高牆，生生停滯下來。
神機營的陣線上，沒有歡呼，沒有遲疑。
第一排火槍兵射擊完畢，槍口騰起的硝煙尚未散去，一千人便如同一具模子刻出的機關人偶，整齊劃一地倒退一步。他們豎起滾燙的槍管，左手熟練地從腰間牛皮彈藥匣中抽出定裝紙殼彈。
牙齒咬破油紙，發出清脆的撕裂聲。倒火藥、塞彈丸、抽出槍管下方的精鋼通條用力壓實。每一個動作都經過千百次的肌肉記憶訓練，乾脆利落，不帶半點花哨。
就在第一排退下的同時，第二排火槍兵無縫銜接，踏前一步。
一千柄裝配三稜刺刀的燧發槍再次端平，槍托穩穩抵緊肩窩。擊錘撥動的清脆金屬撞擊聲連成一片，動作整齊得令人頭皮發麻。
“第二列，開火！”王虎嘶啞的嗓音穿透硝煙。
“砰砰砰砰——！”
又是一輪震耳欲聾的齊射。火舌再度噴吐，金屬風暴再次呼嘯而出。
剛剛企圖繞開屍堆、重整旗鼓的北元騎兵，迎面撞上第二波密集的死亡彈雨。這一次的打擊更具毀滅性，鉛彈無情收割著那些減速滯留的敵軍。血霧在半空中接連迸濺，殘肢斷臂伴隨破碎的甲片西下拋飛。
陸遠負手立於威遠牌蒸汽牽引車車頂。亮銀色的特種鋼半身鎧在硝煙中若隱若現，狂風捲起他猩紅的大氅，獵獵作響。
他左手握著那塊黃銅懷錶，目光冷漠地注視著秒針跳動。大腦中，敵軍的傷亡數字、裝填的時間間隔、火藥的消耗量，正化作一組組冰冷的資料快速流轉。
戰場下方，敵軍如割麥子般成片倒下，淒厲的慘叫響徹雲霄。但陸遠的眼神中不見半點憐憫。在他眼中，這不過是一場單方面的物理實驗，是用大明的工業產能去衡量游牧民族血肉厚度的簡單算術題。
“裝填速度比演練時慢了兩秒。”陸遠合上懷錶，眉頭微皺，語氣中透出幾分不滿，“戰後神機營全體加練，退彈壓條的動作還是不夠乾脆。”
癱坐在牽引車後方的幾名舊軍參將聽聞此言，嚇得屏住呼吸。他們看著前方那臺宛如絞肉機般高效運轉的步兵陣列，再看看車頂上那個把殺戮當成算術題的兵部尚書，心中湧起前所未見的敬畏與恐懼。
斷魂谷高聳的崖壁上，獵風依舊狂暴，但蒼狼王旗下的氣氛卻降至冰點。
脫脫不花雙手緊緊攥著崖邊的凸石，指甲崩裂滲出鮮血也渾然不覺。他雙目圓睜，眼角因極度充血而幾乎撕裂，死盯著下方那片被硝煙籠罩的戰場。
他無法理解。
那些南蠻子手裡拿的明明是燒火棍，為何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威力？大元的重甲鐵騎，曾經踏平過無數堅城，為何連對方的衣角都摸不到，就成片成片地死在衝鋒的路上？
更讓他感到絕望的，是明軍的攻擊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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