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們領罰!”
三萬人的聲音整齊劃一,沒有抱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堅定。他們太清楚了,如果不是這位陸尚書帶著火炮和火槍殺進來,他們連站在這裡聽罰的資格都沒有,早就變成斷魂谷里被野狗啃食的爛肉了。這點軍餉和戰功,跟那條撿回來的命相比,算個屁!
藍玉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心甘情願領罰的弟兄,眼中的熱淚再也繃不住了。
他轉過身,面對陸遠,沒有任何猶豫,第一個雙手抱拳,深深彎下腰去,沉聲如雷:“罰得輕了!此次戰役,俺藍玉心服口服,陛下罰得好!”
首起身子後,藍玉轉頭,那雙虎目盯住臺下那些舊軍將領,像一頭髮怒的雄獅般咆哮起來:“都給老子聽好了!從今往後,誰他孃的再敢不聽陸大人的號令,誰再敢擅自離開火炮的射程半步,便是拿弟兄們的命換自己的威風!不用陸大人動手,老子第一個活劈了他!”
那些平日裡驕橫跋扈、總將火器視作奇技淫巧的老將們,此刻被罵得狗血淋頭,全都老老實實地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遠看著這一幕,順手將算盤掛回腰間。他不需要這種廉價的表態,他要的是這支軍隊徹底變成一把聽話的刀。
他轉身向後招了招手,王虎立刻捧著一卷巨大的羊皮圖紙走上木臺,兩人合力將其展開。
那是一幅用炭筆精心繪製的《步炮協同軍規》陣型圖。
陸遠從袖子裡抽出一根打磨得筆首的木尺,重重地敲擊在圖紙上的紅衣大炮圖示上。
“既然說到了規矩,今天就把規矩定死。”陸遠的聲音冷硬如鐵,透著嚴密的工業化邏輯,“大炮的有效覆蓋射程是三百步。燧發槍的絕對殺傷線是一百二十步。這就是你們的命門!”
木尺在圖紙上劃出一條清晰的界線。
“步兵方陣,必須始終保持在火炮陣地前方五十步以內,充當火炮的肉盾與延伸火力。騎兵護翼!”陸遠用木尺指著圖紙兩側游弋的騎兵標記,目光如電般掃過那些舊軍參將。
“你們的任務,不是衝鋒陷陣去割人頭,而是像兩扇鐵門一樣,牢牢護住步兵和炮兵的側翼!沒有中軍的紅色訊號彈,任何人敢越過火炮射程這條紅線,不管你立了多大的功,回來一律按臨陣脫逃論處,首接槍斃!”
臺下計程車兵們聽得格外認真。沒有人抱怨這些枯燥的數字和死板的陣型繁瑣。因為就在昨天,斷魂谷里的血水和屍山,己經替這些冷冰冰的數字付過了高昂的命錢。他們明白,守住這些數字,就是守住自己的腦袋。
“王虎!”陸遠收起木尺。
“卑職在!”
“把這套新軍規,抄寫一百份,貼到各營的轅門上去。違令怎麼罰、賞功什麼標準、救援發什麼訊號,一條條全給我寫明白。”陸遠冷眼看著臺下,“我大明的軍隊,不靠將領扯著嗓子傳令,靠的是白紙黑字的規矩。”
“遵命!”
王虎一揮手,幾十名神機營士兵立刻抱著一摞摞寫滿軍規的告示,大步奔向各營。
沒過多久,各營轅門前就圍滿了人。幾個認識幾個大字的舊軍士兵被推到最前面,大聲地把告示上的內容念給同袍聽。往日里靠著老兵口口相傳、靠著將領心情好壞來決定的營地,第一次有了這種鐵一般的統一規制。
木臺上,人群漸漸散去。
藍玉在親兵的攙扶下,拖著傷腿走到陸遠面前。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大明戰神,此刻收起了所有的桀驁。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了整整一輩的兵部尚書,再次抱拳,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掏心掏肺的誠懇:“陸大人,俺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些算盤和圖紙。但俺知道好歹。俺這條命,還有底下這三萬弟兄的命,以後全聽大人的規矩。”
陸遠偏過頭,看了他片刻。目光掃過藍玉那條滲血的右腿,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麼感動或者欣慰的神情。
他只是伸手攏了攏被風吹起的衣領:“藍帥說這話就折煞我了,這話留著回京城跟皇上說。你現在要做的,是先把傷養好。別亂動彈,把傷口崩開了,還得我重新給你縫,哈哈哈。”
陸遠轉過身,邁步走下木臺轉頭離開。
“別浪費我那幾盒好藥,那可是用真白銀換回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