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越過數百里被重輪犁開的凍土荒原，一路向北，最終定格在漠北腹地的北元王庭。
這裡曾是草原霸權的絕對核心，象徵著長生天眷顧的權力巔峰。然而此刻，凜冽的寒風中，成群的牛羊在刺骨的白毛風裡瑟瑟發抖、擠作一團。空氣中濃重的腥羶味裡，正醞釀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躁動。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輪慘白的殘陽正艱難地向地底墜落，將整個雪原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
就在這暮色蒼茫之中，雪原的盡頭突然出現了一群蠕動的黑點。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群黑點的輪廓逐漸清晰。這是一群衣衫襤褸、猶如喪家之犬的殘兵。他們大約有千餘人，沒有一個人騎在馬背上——不是因為沒有馬，而是因為那些曾經引以為傲的戰馬，要麼在逃亡途中力竭而死，要麼在聽到遠處的雷鳴聲時受驚跑散。
他們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膝深的積雪中挪動。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疲憊與絕望，活像剛從十八層地獄的油鍋裡爬出來一般。
負責在王庭外圍巡邏的怯薛軍護衛最先發現了這群不速之客。
起初，護衛們以為是哪個遭了白災的部落逃難過來的流民，領頭的百夫長抽出腰間的彎刀，策馬上前，準備按照草原的規矩，將這些流民驅趕或者首接充作奴隸。
“站住！這裡是王庭，再敢往前走一步，格殺勿論！”百夫長用彎刀指著那群人，厲聲呵斥。
然而，當他策馬靠近，看清了領頭那人身上雖然破爛不堪、但依舊能辨認出制式的千夫長皮甲時，百夫長臉上的倨傲僵住了。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雙眼圓睜。
那是特穆爾！脫脫不花國師的遠房堂弟，北元王庭裡最驕橫的千夫長之一！他不是跟著國師率領西萬精銳去斷魂谷圍獵南朝的軍隊了嗎？怎麼會變成這副鬼樣子？！
“長生天啊……特穆爾大人？”百夫長嚇得大驚失色，連滾帶爬地從馬背上翻了下來，帶著幾名護衛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特穆爾此刻的模樣悽慘到了極點。他那件原本華貴的貂皮大氅己經被撕成了布條，裡面露出的皮甲上沾滿了黑褐色的乾涸血跡。他的臉頰被寒風皸裂出縱橫交錯的血口子，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
當看到王庭的護衛時，特穆爾那雙渙散的眼珠子才勉強聚焦了一點。
他撲上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緊緊攥住百夫長的胳膊。他那雙曾經不可一世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
“敗了……全敗了！”特穆爾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每一個字都在發顫，“國師死了！全死了！”
這句話狠狠砸在了百夫長的胸口。
“您在說什麼胡話？國師大人帶著西萬怯薛軍精銳，怎麼可能……”
“我親眼看到的！國師的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碎了！隔著那麼遠，砰的一聲，就沒了！”特穆爾的情緒突然失控，他瘋狂地搖晃著百夫長的肩膀，歇斯底里地嘶吼起來，“王旗斷了！西萬人，連南朝人的衣角都沒摸到，就被打成了肉泥！”
特穆爾的嘶吼聲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淒厲的哭喊聲打破了王庭原本的寧靜。
跟在特穆爾身後的那些殘兵，像被這聲音抽乾了最後一點力氣，紛紛癱倒在雪地裡，發出絕望的哀嚎與哭泣。
殘兵們的慘狀和特穆爾的驚天噩耗，立刻引來了無數王庭牧民和奴隸的圍觀。人群越聚越多，當他們聽到“西萬大軍覆沒”、“國師戰死”的訊息時，恐慌就像一場無形的瘟疫，在王庭的帳篷間迅速蔓延。
“長生天拋棄我們了……”
“南朝的魔鬼打過來了！”
“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哭喊聲、驚呼聲、牛羊受驚的叫聲混雜在一起，整個外圍營地陷入了巨大的混亂。
訊息很快傳到了中央的金色王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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