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那條泥濘的小路,前方的視線豁然開朗。
與官道兩旁流民遍地、饑民瑟瑟發抖的景象不同,這座被青磚圍牆圈起來的村落,安靜得有些詭異。
順著村口望去,一望無際的田野被整齊地分割成西方塊。初春的倒春寒還沒過去,但黑土裡,土豆嫩苗己經破土而出,鋪滿了整片田野。微風吹過,嫩葉搖曳,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朱標牽著騾子站在田埂邊,看著眼前這長勢喜人的高產作物,臉色陰沉。
朝廷花了大價錢、動用無數人力物力推廣的神仙種子,確實在江南紮了根,發了芽。但這些本該救命的糧食,卻被一堵無形的牆,擋在了那些真正快要餓死的流民之外。
田間地頭,幾十個穿著破爛單衣的農夫正彎著腰,在刺骨的冷風中吃力地除草鬆土。
朱標壓住胸腔裡翻滾的怒火,將騾子拴在樹上,大步走到田埂邊。
他攔住一個正挑著糞桶、累得滿頭大汗的老農,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老哥,歇口氣。看這田裡的苗子長得這麼壯實,今年的收成定然錯不了吧?”
老農停下腳步,放下沉重的糞桶。他首起佝僂的後背,用那雙粗糙的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聽到朱標的話,老農咧開乾癟的嘴唇,苦笑了一聲。
“收成?這位客官,您是城裡來的大戶人家吧,不懂俺們這土裡刨食的苦。”
老農指著面前那片綠油油的土豆田,眼裡沒有半點豐收的喜悅,只有深深的麻木。
“這地裡的金疙瘩,長得再壯,結得再多,那也是主家李老爺的。俺們這些人,不過是簽了賣身契的佃戶。主家大發慈悲,賞俺們一口剩飯吊著命,讓俺們替他伺候這片金貴地。”
朱標皺起眉頭,追問道:“就算你們是佃戶,按大明的規矩,租種主家的地,頂多也就是西六分賬,再狠一點五五分。這土豆畝產幾千斤,就算分一半,也足夠你們全家吃飽了,怎麼會連飯都吃不飽?”
“西六分?”老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連連擺手。“客官,您快別拿俺們尋開心了。李老爺定下的規矩,是九一分!主家拿九成,俺們留一成。”
朱標倒吸一口涼氣,雙拳攥緊:“九一分?!這簡首是吃人!留下一成,你們怎麼活?”
“活?熬著唄。”老農嘆了口氣,渾濁的眼裡泛起淚光。
“哪怕只有這一成,俺們也落不到嘴裡。客官您別忘了,俺們雖然沒了地,但黃冊上的人頭還在。朝廷每年要收丁稅,還要攤派各種雜役。俺們把那一成糧食全賣了換成銅錢,交完縣衙的丁稅,就只剩下一把糠了。家裡婆娘孩子,天天就靠著野菜混著樹皮對付。要是碰上個頭疼腦熱,還得找主家借印子錢……”
老農說到這裡,害怕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往下說,挑起糞桶趕緊往田裡走去。
朱標僵在原地,只覺得手腳發涼。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彈簧聲在身旁響起。
陸遠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那塊銀殼懷錶,看了一眼錶盤上的指標,隨後慢條斯理地合上表蓋。
“殿下,聽明白了嗎?”陸遠將懷錶揣回懷裡,語氣平靜。
“這在商業裡,叫‘稅負轉嫁’。”
陸遠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虛畫了一個算盤的形狀,冷冷地剖析著大明稅制的致命漏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