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稅,分田賦和丁稅。李大善人有功名在身,按規矩,他的田不用交田賦。他兼併了這村裡所有的土地,等於把這幾千畝地從朝廷的稅收賬本上徹底抹除了。”
陸遠轉過頭,看著臉色鐵青的朱標,繼續說道:“地沒了,但人還在。這些失去土地的百姓,依然要承擔朝廷的丁稅。李大善人拿走了九成的利潤,卻不用承擔一文錢的社會成本。而這些佃戶,拿著一成的殘羹冷炙,卻要替整個大明扛起沉重的稅務負債。殿下,您說,這生意做得精不精?”
朱標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轉過身,大步追上那個挑糞的老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發顫:“老哥!既然李家如此巧取豪奪,你們為何不去縣衙告官?!大明律法森嚴,皇上三令五申嚴禁士紳盤剝百姓,他李家敢收九成的租子,這是要掉腦袋的死罪!你去告,縣衙不管,就去知府衙門!知府不管,去應天府敲登聞鼓!”
老農被朱標這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壞了,糞桶“砰”地一聲掉在泥地裡,糞水濺了一地。
他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朱標,連連後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客官!您小聲點!您想死,別拉上俺全家啊!”
老農嚇得渾身發抖,壓低聲音哭喊道:“告官?俺們拿什麼告?縣太爺就是李老爺的拜把子兄弟!縣衙裡的師爺、捕頭,逢年過節都要來李家莊園拿紅封!前兩年,村頭老王頭氣不過,去縣裡告狀,結果連縣衙的大門都沒進去,就被幾個捕快打斷了雙腿,扔在亂葬崗餵了野狗!”
老農用力磕著頭,聲音裡透著絕望:“大明律法?那是管俺們這些泥腿子的,管不到李老爺頭上!在咱們這地界,李老爺的話,比皇上的聖旨還管用啊!”
這句話,讓朱標如遭重擊。
朱標徹底啞口無言。
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大明儲君的驕傲、對朝堂清明的幻想,在這一刻被一個底層老農的話砸得粉碎。
皇權不下縣。
在這遠離應天府的江南水鄉,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計程車紳,早就和地方官僚結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他們打著朝廷的旗號,吸乾了百姓的最後一滴血,然後把黑鍋全扣在皇帝頭上。
“好……好一個比聖旨還管用……”
朱標咬著牙,眼中滿是殺意。他終於明白,陸遠為什麼要大開殺戒,為什麼要用火炮和刺刀去對付那些文官。
跟這群敲骨吸髓的畜生講道理,根本就是白費口舌!
就在這時,村頭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銅鑼聲。
“當!當!當!”
伴隨著破鑼聲,一陣囂張至極的叫罵聲打破了田野的寧靜。
“都他孃的別裝死了!滾出來!李家收春季的青苗錢了!交不出錢的,拿房契抵!沒房契的,拿閨女抵!”
幾個家丁穿著青色短打,手裡提著白蠟杆哨棒,衝進了村子。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管事,手裡掂量著一串銅錢,一腳踹翻了路邊一個正在熬煮野菜的破鐵鍋。
滾燙的湯水濺在一個半大孩子的腳上,燙得那孩子哇哇大哭。孩子的母親撲上去護住孩子,卻被管事一棍子抽在背上,打得在地上翻滾慘叫。
“哭喪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李老爺心善,借給你們印子錢買種子,今天連本帶利,一家五百文!少一個子兒,打斷你們的狗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