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南的倒春寒透著一股刺骨的陰冷。
“吱呀——”
客棧那扇漏風的破木窗被一隻大手推開。寒風夾雜著溼氣灌進狹小的屋內，將桌上那盞燃盡的油燈吹得東倒西歪。
朱標站在窗前，任憑冷風颳在臉上。他身上還穿著那件粗布麻衣，雙眼因為整夜未眠而佈滿血絲。但此刻，這位大明儲君的臉上，卻看不到半點疲憊。
他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那些在寒風中光禿禿的樹杈。
以往，朱標的眼神總是溫和的，帶著儒家教導的寬厚與仁慈。他總想著以德服人，總想著君臣相得，以為只要自己足夠仁慈，天下計程車紳就會感恩戴德，大明就能西海昇平。
但現在，那雙眼睛裡的溫情己經被徹底抽乾了。
昨夜陸遠那番關於“歷史週期律”的剖析，將他前半生奉若神明的聖賢書砸得粉碎。那個在泥水裡磕頭的老農，那個被拖走抵債的十二歲少女，還有醉仙居外那些腦滿腸肥、嘲笑朝廷稅法的江南士紳，一幕幕畫面在他的腦海中交織、碰撞，最終化作一團烈火。
仁慈？寬厚？
對這幫敲骨吸髓的畜生講仁慈，就是對大明江山的犯罪！就是對那些快要餓死的百姓的背叛！
朱標吸了一口冷氣，胸膛起伏了一下，隨後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正靠在硬木板床上的陸遠身上。眼神中，再無以往的溫和，只剩下帝王殺機。
“太師。”朱標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堅硬。“孤想明白了。”
陸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孤以前總以為，行仁政能感化天下。孤以為那些讀聖賢書計程車紳，是大明的棟樑。現在看來，簡首是天大的笑話！”
朱標大步走到屋子中央，雙拳緊握。
“他們不是棟樑，他們是長在大明骨頭上的毒瘤！他們用免稅的特權瘋狂兼併土地，把大明的根基一點點挖空，還要把逼死百姓的黑鍋扣在朝廷頭上！”
朱標咬著牙，字字句句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大明要千秋萬代，就絕對不能留著這群禍害！必須用最鐵血的手段，把這個吸血的階層徹底砸碎！把他們吞進去的土地、藏起來的銀子，連本帶利地給孤吐出來！”
朱標抬起頭，首視著陸遠的眼睛，那股屬於朱元璋血脈中的狠辣，在這一刻顯露出來。
“哪怕殺得江南血流成河，哪怕孤在史書上背上一個千古暴君的罵名，孤也在所不惜！”
狹小的客棧內，迴盪著朱標的聲音。
陸遠靠在剝落的黃泥牆上，看著眼前這個徹底蛻變的太子，笑了笑。
“咔噠。”
陸遠從懷裡摸出那塊銀殼懷錶，大拇指熟練地按開表蓋。清脆的金屬彈簧聲在屋內響起。
他低頭看著錶盤上跳動的秒針，語氣慵懶，卻帶著冷酷的算計。
“殿下，別把事情說得那麼血腥。什麼暴君不暴君的，那是文官寫在史書上用來嚇唬人的詞彙。在我的賬本上，這不叫殺戮，這叫‘強制性資產重組’。”
陸遠合上懷錶，在手裡拋了兩下，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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