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蘇州城。
夜色深沉,初春的寒風帶著刺骨的溼冷,吹得街巷裡的更夫直縮脖子,連梆子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城東,一座佔地極廣、極盡奢華的鹽商別院內,此刻卻是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腰間鼓鼓囊囊的護院牽著惡犬,在院牆內來回巡視。
正堂裡,厚重的棉門簾被層層垂下,擋住了外頭所有的風聲。屋內生著幾個半人高的黃銅炭盆,上等的銀霜炭燒得極旺,沒有半點菸火氣,將寬敞的廳堂烘烤得溫暖如春。
可坐在太師椅上的幾名江南大族族長,此刻卻一個個臉色慘白。
紫檀木桌面上,凌亂地堆放著大明皇家銀行的兌銀憑票,和各家厚厚的田冊。
“詹尚書在朝堂上敗了,敗得很慘。”主位上,一名穿著錦緞長袍的趙氏族長聲音發顫,手裡攥著一封剛送抵的京城密信。他手背青筋暴起,眼底透著驚懼。
信上的內容,就是一把鋼刀,狠狠懸在了他們所有人的脖子上。太子在奉天殿上下達了死命令,十日後,戶部與錦衣衛將協同核查天下田產,強行推行攤丁入畝與官紳一體納糧的新政。
屋內鴉雀無聲,只能聽見炭盆裡偶爾爆開的火星聲。
誰都清楚,自家地窖裡藏著的百萬兩白銀,還有江南各府那些加起來數以萬畝計的隱田,再也捂不住了。這不僅是割他們的肉,這是要抽他們的筋,喝他們的血!
“砰!”
一名身材富態的錢莊東家霍然起身,一巴掌狠狠拍在紫檀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青花茶盞一陣亂響,茶水四溢。
“十日!朝廷這是要咱們的命啊!”錢莊東家咬牙切齒,滿臉橫肉直哆嗦,眼中透著絕望與瘋狂。
“諸位,若是真照著那陸遠定下的新政清查,各家數代人積攢下來的田莊,全得一畝不少地吐出來!不僅如此,光是補繳歷年的稅銀,就能把咱們在座所有人的家底徹底掏空!到時候,咱們連要飯都沒地方要去!”
一名布商族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哆嗦著說道:“可那是太子的旨意,陸遠手裡還有神機營和錦衣衛,咱們能怎麼辦?難不成真要造反?”
“造反?咱們沒那個兵,但咱們有錢!”錢莊東家掃視眾人,眼中透出狠毒。
“事到如今,只能魚死網破!咱們之前安排的擠兌沒能逼退太子,這次把各家壓箱底的匯票全拿出來,去把皇家銀行在江南各分號的現銀全部抽空,徹底斷了他的財路,讓他的銀行垮掉!”
他喘了口粗氣,壓低聲音,語氣發狠:“再花重金,僱傭江湖上的亡命徒和死士,截殺朝廷派來的丈量官,還有那姓陸的!”
“殺朝廷命官?這可是誅九族的死罪……”布商族長倒吸一口涼氣,嚇得連連擺手。
“不殺,難道等著錦衣衛上門抄家嗎?李大善人的下場你們都忘了?!”錢莊東家厲聲反問,唾沫星子橫飛。
“只要逼得朝廷見血,讓江南亂起來,太子和那陸遠為了穩住大局,就不敢再往下查!咱們這是在自救!”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面面相覷。每個人的眼神中都在做著劇烈的掙扎。
過了許久,趙氏族長終於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重重地拍在桌上:“幹了!不幹就是等死!”
有了帶頭的,其他人也不再猶豫,紛紛掏出銀票和現銀,開始往桌面上堆。
各家帶來的賬房先生立刻走上前,當場清點銀兩。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在壓抑的屋內顯得格外刺耳,噼裡啪啦地響成一片。
不過片刻功夫,鹽商、糧商與士紳殘餘勢力,硬生生湊出了一筆高達三十萬兩的黑銀。這筆錢堆在桌子上,專門用來收買江湖上的亡命徒和地方上的潑皮無賴。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側門被推開,一個滿臉刀疤、身材魁梧的漢子大步走入正堂。他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目光桀驁不馴,顯然是過慣了刀口舔血日子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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