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蘇州府下轄的某處富庶縣城。
承天門外的靜坐還未散去,這片水鄉里的暗流卻已經徹底沸騰。江南各府的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乃至偏遠的村落裡,接連收到士紳們暗中散播的惡毒流言。
“聽說了嗎?朝廷這次派人下來丈量田地,根本不是為了查豪紳的田,是要把咱們祖傳的薄田全收走!”
“不僅如此!我表舅在城裡當差,他說皇家銀行馬上就要封掉所有農戶的存銀,連買種子的錢都不給留!”
這些流言在民間瘋狂蔓延。底層的佃戶與自耕農哪裡分得清朝堂上的真假?他們只看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地方豪強們,此刻正滿臉悲憤地聚在各家宗祠前。
趙氏宗祠外,一名大腹便便的鄉紳穿著粗布衣衫,聲淚俱下地對著黑壓壓的百姓哭喊:“鄉親們啊!朝廷這是不給咱們活路了!咱們祖祖輩輩在這片土地上刨食,如今一紙新政,就要讓咱們傾家蕩產!老夫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護住咱們的根吶!”
看著鄉紳哭得捶胸頓足,那些本就因為流言而惶恐不安的百姓,心裡跟著徹底慌亂起來,許多人回家拿起了鋤頭和扁擔。
日頭漸漸升高,一隊戶部丈量官帶著十幾名差役,扛著丈杆,抱著厚厚的黃冊簿,抵達了縣城外的一處大田莊。
帶隊的戶部主事名叫林書白,是個剛入仕途不久的年輕官員,滿腔熱血。他剛要吩咐差役按黃冊核查田界,前方原本空蕩蕩的田埂上,突然湧出數百名手裡拿著農具的村民,黑壓壓地堵死了去路。
人群后方,幾名穿著綢緞長衫的鄉紳躲在暗處,衝著幾個地痞使了個眼色。
地痞立刻在人群裡扯著嗓子煽風點火:“狗官來搶地了!大夥兒絕不能讓他們過去!過去咱們就得餓死!”
村民們群情激憤,鋤頭和扁擔在地上砸得砰砰作響。
林書白見狀,急忙上前一步,大聲解釋:“鄉親們!你們誤會了!朝廷此次推行新政,只查豪紳瞞報的隱田,絕不動百姓一分一毫的合法薄田!無田者更是免除丁稅,這是給咱們老百姓活路的善政啊!”
他扯著嗓子,試圖把攤丁入畝的好處說明白。可他的聲音,立刻就被震耳欲聾的叫罵聲和鋤頭撞擊泥地的聲音徹底淹沒。村民們紅著眼,根本聽不進半個字,只覺得眼前這些穿官服的,就是要奪他們飯碗的惡鬼。
與此同時,縣衙後堂內。
縣令吳大人正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兩錠沉甸甸的五十兩雪花銀。這是昨夜城裡大戶剛剛送來的“孝敬”。
一名衙役滿頭大汗地跑進來,急聲稟報:“大老爺!不好了!城外的田埂上聚了幾百號村民,把戶部丈量官給堵了!眼看著就要鬧出人命,戶部的人派人來求援,請大老爺速速派三班衙役去鎮壓!”
吳縣令手裡的銀錠頓了頓,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他早就收了豪族的銀子,更知道這次新政牽扯到京城裡那些通天的大人物。神仙打架,他一個七品芝麻官若是站錯了隊,腦袋怎麼掉的都不知道。
“鎮壓?百姓情緒如此激烈,本官若是去了,豈不是火上澆油,激化矛盾?”吳縣令放下茶盞,擺了擺手,語氣敷衍至極。
“去,把縣衙的大門給本官關緊了,落上門閂!你隔著門縫告訴戶部求援的人,就說本官自有處置,讓他們再等等。”
衙役領命退下。沉重的縣衙大門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緊緊閉合,將外面的求救聲徹底隔絕。吳縣令重新拿起銀錠,任由城外的事態往失控的深淵滑去。
城外田埂上,局勢已經緊繃到了極點。
混在村民人群裡的幾個死士,見火候已到,眼神變得陰狠。他們突然從人群中暴起,掀翻了戶部官員擺在田埂上的丈量木案。
“嘩啦!”
筆墨紙硯散落一地。一名死士一把搶過桌上的黃冊簿,當著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紙屑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