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內，原本清幽的學舍此刻人聲鼎沸，喧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數名穿著綢緞直裰的監生，手裡緊緊攥著幾張從外頭秘密傳入的血書，眼珠子通紅，像是在講堂前發了瘋一般地揮舞著。
“諸位同窗！你們都看看！看看這朝廷都被那陸遠禍害成什麼樣子了！”一名帶頭的江南籍監生站在長案上，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唾沫星子橫飛。
他一把將血書拍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那陸遠不過是個滿身銅臭的武夫，如今竟敢用商賈那種下作手段來禍亂朝綱！他搞出來的那個什麼‘攤丁入畝’，什麼‘官紳一體納糧’，分明就是把咱們讀書人的臉面踩在腳底下踐踏！”
另一名監生立刻跟上，痛心疾首地捶著胸口：“不僅如此！他們還說朝廷要靠那個什麼皇家銀行，把天下百姓的民田全都吞併了！這是要斷了全天下人的生路啊！”
國子監裡多的是些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年輕學子。他們整日埋頭苦讀，本就對江南那些豪強兼併土地、逼死人命的實情一無所知。此刻被這幾人聲淚俱下的煽動一激，個個面紅耳赤，熱血上湧。
“豈有此理！簡直欺人太甚！”
“大明道統，怎能容這等妖臣踐踏！”
一時間，講堂內群情激憤。厚重的聖賢書冊被學子們拍得砰砰作響，怒罵聲此起彼伏，整個國子監變成了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就在群情沸騰之際，一名穿著月白長衫的監生大步跨出人群，直接站到了講堂外高高的石階上。
此人正是吏部尚書詹輝一位舊友的得意門生。他手裡抖開一面巨大的白布，白布上用刺目的鮮血寫著六個大字——“誅妖臣、清君側”！
“諸位同窗！”那門生高舉著血書白布，聲音悲憤至極，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朝廷已被奸佞矇蔽，太子殿下受那陸遠蠱惑，竟要強推這等斷絕士林生路的惡政！咱們身為聖人子弟，豈能坐視大明江山毀於一旦？！”
他故意將那些朝堂重臣在江南瘋狂藏匿黑地、勾結縣令逃稅、串聯地下錢莊對抗朝廷的骯髒事全數略過，半個字也不提。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揮舞著白布，扯著嗓子大喊：“保住斯文！保住祖宗之法！今日若不爭，明日咱們讀書人便連站著說話的資格都沒了！”
“我提議，全監罷課！咱們去承天門外靜坐死諫！讓陛下和太子看看咱們天下讀書人的風骨！”
這番極具煽動性的話語，點燃了在場監生們的狂熱。
“罷課！靜坐！”
“誅妖臣！清君側！”
幾十名被安排好的江南籍監生立刻振臂高呼，大聲回應。這種狂熱的情緒極具傳染性，學舍內外很快就聚起了黑壓壓的人群。無數不明真相的學子紅著眼眶，跟著一起嘶吼，以為自己真的成了拯救大明江山的英雄。
然而，在這片狂熱的聲浪中，角落裡卻傳出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
“可是……無田的百姓免除丁稅，這本是讓窮苦人家活命的好事，為何咱們非要反對？”
一名穿著粗布衣衫、衣角都褪色的寒門學子，猶豫著開口問道。他的聲音低微，卻在周圍的喧鬧中顯得格外突兀。
石階上的那名門生聽到這話，臉色陰沉下來。他居高臨下地指著那名寒門學子，厲聲指責：“你懂什麼？！那不過是朝廷丟擲來的蠅頭小利，用來收買人心的把戲！你這等目光短淺之輩，是不是貪圖這點小恩小惠，想靠著踩咱們士林的脊樑去向那陸遠搖尾乞憐，求個一官半職？！”
周圍那些富家子弟一聽，立刻用鄙夷和憤怒的目光看向那名寒門學子。
“真是讀書人的敗類！”
“為了點免稅的甜頭，連祖宗的規矩都不要了！”
幾名身材高大的監生直接圍了上去，將那名寒門學子緊緊堵在中間，大有他再敢多說一句就要動手教訓的架勢。
那寒門學子被眾人指著鼻子痛罵，臉色漲得通紅。他緊緊握住手中那捲殘破的《孟子》，指關節都泛出青白，但他卻沒有退後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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