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他抬起頭,看到那名寒門學子通紅的眼睛,看到對方那身破舊的粗布衣衫時,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就像是卡在喉嚨裡的魚刺,怎麼也說不出口。
周圍有同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了?發什麼呆,趕緊跟著喊啊!”
小監生渾身一顫,像觸電般把那封家書緊緊攥在手裡,胡亂地塞回袖中。他低著頭,一言不發,默默地從狂熱的人群中退了出來,一直退到了最邊緣的陰影裡,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石階上的煽動者見局勢因為那寒門學子的質問而有些僵持,生怕好不容易聚起來的人心散了,立刻果斷地改變了策略。
“諸位!多說無益!咱們這就去承天門,讓天下人評評理!”
帶頭的門生大喝一聲,隨即帶頭脫下外面的長衫,換上了一身早就準備好的刺眼素服。
其他幾十名核心骨幹也紛紛效仿,動作整齊劃一地換上素服。有人搬出了國子監裡用來報時的銅盆,拿起木棍狠狠敲擊起來。
“當!當!當!”
刺耳的銅盆聲在國子監內外迴盪,立刻吸引了街上大量百姓的目光。
這群監生極度狡猾,他們不持任何兵刃,連一根防身的木棍都沒帶。他們每個人手裡只抱著厚厚的聖賢書卷,高舉著那面寫著“誅妖臣、清君側”的白布,完全擺出了一副手無寸鐵、只為天下蒼生請命的悲壯姿態。
“走!去承天門!”
隨著一聲令下,數千名監生像一股洪流,從國子監的大門洶湧而出,直奔承天門而去。
沿途,他們不斷高呼著“保住斯文”、“廢除惡政”的口號。許多不明內情的書生、一些看熱鬧的百姓,被這股狂熱的氣氛帶動,也稀裡糊塗地加入了隊伍。人群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浩浩蕩蕩地壓向皇宮。
承天門外,寬闊的廣場上寒風凜冽。
錦衣衛接到了密報,數百名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精銳,已經在廣場邊緣拉起了一道嚴密的警戒線。
然而,出乎所有監生意料的是,這些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錦衣衛,此刻卻只是冷著臉列隊而立,雙手下垂,根本沒有拔出腰間的繡春刀。
為首的一名錦衣衛百戶,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和一支毛筆。
他接到的死命令是:只管用眼睛看,用筆把帶頭鬧事、喊得最兇的那些監生的名字、籍貫、家族背景全都記錄下來,絕對不得先動手抓人,更不能傷人。
那些湧到承天門外的學子們,看到錦衣衛這副“軟弱”的姿態,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狂喜。
“他們不敢動手!”
“朝廷忌憚咱們士林的聲勢!法不責眾,他們怕了!”
帶頭的門生興奮地大喊起來。
這一下,學子們徹底失去了敬畏之心,誤以為自己的逼宮已經取得了成效。口號聲越喊越高,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掀翻承天門外的青石板。
有人用墨汁在一塊廢棄的紙牌上寫下“陸遠”兩個大字,然後扔在地上,帶頭狠狠地踩了上去。
“踩死這亂國的妖臣!”
無數只穿著布鞋的腳踩在那塊紙牌上,將紙牌踩得稀巴爛,以為這樣就能把那位手握重兵的鎮國公踩在腳下。
訊息飛快地傳進了京城內吏部尚書詹輝的府邸。
詹輝正半躺在軟榻上,由郎中小心翼翼地解開他後背上的紗布,為前些日子在乾清宮外被水火棍打出的傷口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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