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從應天府褪去，鎮國公府的書房內卻因燒得極旺的地龍而暖意融融。
黃花梨木書案後，陸遠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張剛剛由錦衣衛八百里加急送入府中的密報。這張薄薄的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行蠅頭小楷，但字字句句都透著江南水鄉里翻滾的血腥氣。
陸遠的目光在“籌銀三十萬兩”、“招募死士”、“截殺丈量官”這幾行字上停了停。
他面無表情，只是隨意地輕笑了一聲，將那張價值三十萬兩買命錢的紙條攤平在書案旁，順手拿過一方厚重的端硯，穩穩地壓在了上面。
書案對面，沈婉嬌穿著一身素雅的常服，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根吸飽了硃砂的毛筆，飛快地核對著大明皇家銀行江南各分號送來的流水賬冊。
她看得很仔細，每一筆大額資金的調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隨著賬冊一頁頁翻過，沈婉嬌眉心逐漸蹙起。
“夫君。”沈婉嬌放下硃砂筆，抬起頭看向陸遠，語氣中透著冷厲的幹練。
“江南那邊，趙氏、王氏還有幾家大鹽商，正瘋狂透過地下錢莊和幾個相熟的商號抽調現銀。數額巨大，且流向隱蔽，全都是化整為零的散碎銀子。看這架勢，他們是真打算拼個魚死網破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被端硯壓著的那張密報，沉聲問道：“既然錦衣衛已經摸清了他們的底細，知道他們在籌措黑銀買兇殺人，咱們是否要立刻下令，讓江南分號配合官府，把所有涉案的錢莊和商號全部封掉？直接斷了他們的財路！”
“現在全封，蛇就縮回洞裡了。”陸遠搖了搖頭。“三十萬兩白銀，可不是個小數目。他們想把這筆錢變成死士手裡的刀，就得經過無數道手。招募、安家費、路費、兵器採買，哪一樣不需要真金白銀？”
陸遠手指一頓：“只要銀子在動，就會留下痕跡。現在封了錢莊，他們只會把剩下的銀子埋進地窖裡，咱們還得費勁去挖。不如先敞開門，盯著他們的銀子往哪走。”
他身子前傾：“誰去錢莊拿銀子，誰在中間聯絡死士，誰給那些亡命徒送飯、送兵器，全給我在賬上記得清清楚楚。我要的不是封幾個錢莊，我要的是順藤摸瓜，把江南這棵爛樹連根拔起！”
沈婉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中的硃砂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那皇家銀行那邊的兌付……”
“繼續保住普通百姓和正經商戶的兌銀渠道，一文錢都不能少他們的。”陸遠果斷下達指令。
“咱們要讓江南的百姓知道，朝廷的信用比天大。至於那些涉案的豪族，只凍結他們來路不明的大額資金。卡住他們的脖子，但別把氣管徹底捏斷，讓他們覺得還有希望，繼續把家底往外掏。”
沈婉嬌聽完，會心一笑。她重新低下頭，目光在賬冊上快速掃視，隨後拿起硃砂筆，在一處不起眼的賬目上重重畫了個圈。
“這些人倒會挑地方藏賬。”沈婉嬌帶著幾分嘲弄。
“夫君你看，這幾筆突然流出的銀款，表面上是做茶葉和絲綢生意的定金，但最終的流向，卻全都匯聚到了蘇州城外的幾個大碼頭和幾家老字號的鏢局裡。碼頭龍蛇混雜，鏢局裡多的是江湖上的亡命徒，這筆錢，顯然是用來招募死士的安家費。”
陸遠微微偏過頭，看著賬冊上被圈出的幾個名字，嗤笑了一聲，淡淡道：“銀子只要過手，賬面上總會留字。他們以為找幾個江湖草莽就能擋住神機營的火槍？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種精打細算的口吻說道：“他們既然敢拿朝廷的錢去養刀，那這筆賬就得好好算算。死士的安家費、買刀的錢、連死士每天吃的飯錢，統統給他們記上。回頭等把這群人抄家的時候，連那些死士手裡的刀鞘，都得折價算進他們的補稅單裡。這叫賊贓抵稅，一文錢的虧空都不能留給大明國庫。”
聽到這番精打細算的言論，沈婉嬌忍不住輕笑出聲。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夫君了，在他的眼裡，那些叫囂著要抗稅計程車紳，不過是一群待宰的肥羊，連骨頭渣子都要被榨出油來。
“好，我都記下了。”沈婉嬌提筆，將那幾個涉案的商號、碼頭和鏢局的名字，工工整整地謄抄在另一本絕密的冊子上。
書房外的走廊上，傳來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甲片摩擦的金屬聲。
“公爺！”
神機衛統領王虎奉召入府，大步邁入書房。他身上的甲冑上還帶著城外校場上的塵土，整個人透著一股剛從軍營裡帶出來的鐵血悍氣。
陸遠抬起手，移開端硯，將那張密報拿了起來，直接遞給王虎。
“看看這個。”
王虎雙手接過密報，目光快速掃過紙條上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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