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拂過茶園，露水順著新葉邊緣滑落，滴在茶瑤的指尖。她仍蹲在那裡，手心貼著嫩芽的根部，彷彿能感受到泥土下細微的生命脈動。星子一顆接一顆亮起，鋪滿天幕，像撒落的銀砂，無聲地照著這片山野。
她沒有動。
肩頭忽然一沉，是件外袍輕輕覆了下來，織錦厚實，帶著微溫。她這才察覺夜寒己深，衣衫早被露氣浸涼。她沒回頭，只知來人腳步極輕，卻穩，踏在石階上不驚蟲鳴，也不擾落葉。
那人停在她右前方半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只是並肩望著同一片星空。
良久，他開口，聲音不高，像是怕驚散了夜色：“你總是一個人待到這麼晚。”
茶瑤指尖微動，將那株新芽旁鬆動的土輕輕壓實。“不是還有星星陪著。”
“可星星不會回應你。”他說，“我聽見你在跟它說話。”
她沒否認。方才那一句“別怕長大”，確實是對天說的，也是對腳下這株弱小生命說的。她以為沒人聽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繼續道，“你在想那條路還能走多遠，想別人會不會接受，想是不是值得堅持。你總是這樣，把所有事都壓在自己肩上，不說累，也不喊停。”
茶瑤垂眼，看著自己沾了泥土的手指。她沒辯解。她說不出口——其實她也想知道，有沒有那麼一個人，能在她走不動的時候，伸手扶一把，而不是站在遠處評判她走得對不對。
“世人看我，說我強勢，說我不容違逆。”他的聲音低了些，“可在你面前，我不想當那個皇子，也不想握權執令。我想做的，只是一個能聽懂你沉默的人。”
茶瑤抬眼望他側臉。星光勾出他輪廓，平日裡凌厲的眉峰此刻顯得柔和，下頜線卻依舊繃著，像藏著許多未曾出口的話。
“你記得第一次見我嗎？”他忽然問。
她點頭。那是三年前的春祭大典，她在御前獻茶，手卻被侍衛攔下。說是庶民不得近駕，茶藝再精，身份不夠。是你站出來，接過那盞茶，當著滿朝文武喝下第一口。
“那茶很苦。”他笑了笑，“新採的明前雀舌，火候未勻，澀得舌尖發麻。可我還是喝了，一口不剩。”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不是來求賞的。”他轉過頭，目光終於落進她眼裡，“你是來證明一件事——茶，也能立於大道之上。而我，不想做那個擋路的人。”
茶瑤喉嚨微緊。
“從那天起，我就一首在看你。”他說，“看你如何用一杯茶化解紛爭，如何讓敵手放下刀劍，如何在眾人質疑中一步步走出自己的道。我沒有插手，是因為我相信你能做到。但我一首在——在每一次你被人圍攻時調開守軍，在每一次你資源短缺時讓內庫悄悄補給，在每一次你陷入困境時，確保至少有一條退路為你留著。”
茶瑤怔住。
原來那些巧合，都不是偶然。
北方雪災時，茶院缺炭取暖，第二天便有匿名商隊送來三車烏金；南嶺試煉途中遭遇伏擊，官道上的巡防營恰巧提前佈防；就連挑戰賽前夜，執法堂突然重申禁術條例，也是他親自授意修訂。
她從未追問過背後是誰，只當是運氣，或是系統功德換來的機緣。
可原來，是他。
“我不是非要你感激。”他似看出她心中波瀾，“我只是……不想見你受苦。哪怕你從不知道是我。”
夜風吹動他袖角，月光映出他指尖微微發白，攥著袖口，像是剋制著某種衝動。
“我知道你走的路很難。”他聲音更輕了，“難在無人同行，難在孤身一人扛起所有質疑。可現在，我可以站在你身邊了嗎？不必是你背後的影子，也不必是高高在上的支持者。就只是……一個願意陪你走下去的人。”
茶瑤低頭，看著掌心那點剛沾上的露水，混著泥土，變得渾濁。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在比武場上為她擋住飛來的暗器，想起她在重傷昏迷時聽到的第一句話是他下令“不惜代價救活”，想起有一次她在山間迷路，天降暴雨，是他的親衛隊打著火把搜了整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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