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破廟的火堆重新燃起。灰燼底下藏著昨夜殘留的炭星，茶瑤蹲下身，用一根枯枝輕輕撥開灰層，底下紅光一閃，隨即被新添的柴草掩住。她沒說話，只是將紫砂壺放在三腳架上，注滿清水，置於火上。
持羅盤漢子坐在角落，雙臂環胸，目光落在自己膝頭的羅盤上。指標依舊不穩，微微顫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拉扯著。他沒抬頭，也沒開口，但肩膀繃得緊，顯出幾分壓抑的焦躁。
灰袍老者盤坐在供桌前，守正木符攤在掌心，閉目調息。他的呼吸緩慢而深，可眉間褶皺未平，顯然心神未能全然沉靜。
黑衣蒙面人站在門側，背對著屋內，面向外頭朦朧山色。他一隻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抽動，似在感應遠處的氣息波動。
誰都沒有先開口。
茶瑤取出三個粗陶杯，依次擺在地上。她從布包中取出三包茶葉，分別倒出少許——一撮赤金如砂，是北境礦脈旁生長的老樅野茶；一片青碧捲曲，採自西隅枯井邊的斷崖茶樹；還有一小撮墨灰色碎葉，來自東南七村孩童夢魘之地的古茶根。
她將三種茶葉按比例投入壺中，水剛沸，便提起壺，緩緩注水入壺口。蒸汽騰起，帶著一股奇異的混合氣息：有礦土的厚重，有腐井的陰溼，也有村落夜夢中的苦澀。
“這茶，我叫它‘同源共命’。”她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三地之茶，合於一壺。若一處地脈惡化，茶氣必濁；若一處得救，其餘亦能回甘。它不單是一盞飲品，是咱們現在處境的映照。”
持羅盤漢子冷笑一聲：“一杯茶，能當飯吃？能堵住地脈裂縫？你說命運相連，可我家那邊的人己經在餓肚子，孩子連藥都買不起。你讓我等西隅查完、東南安頓好再動手，那我家鄉怎麼辦？等死？”
茶瑤沒有反駁。她提起壺，先給自己倒了一杯空茶——無色無味，只是熱水。
然後她看向灰袍老者：“您守的是全域性，看得遠，也壓得重。每一道訊號都要您親手點燃，每一處失聯都讓您夜裡難眠。我說共享許可權，不是要奪您的權，是要分您的擔。”
她又轉向持羅盤漢子：“你家鄉危急，我知道。過去三天，我每日檢視北境資料十七次，比任何地方都多。我不是不救，是找不到突破口。邪氣像一層膜，封住了礦脈源頭，強行破開只會引發塌陷。”
最後，她望向門口的黑衣蒙面人：“你一個人走遍七村八井，見過屍身發黑的孩子，也埋過無人認領的骨骸。你不信制度，是因為制度從未保護過那些人。可你現在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最強，而是想讓這樣的事不再發生，對不對？”
三人皆默。
茶瑤端起那杯空茶，舉至胸前，一飲而盡。
熱水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她放下杯，說：“我無鄉可依，無族可守。我來這世界不過數月，沒人叫我一聲女兒，也沒人等我回家吃飯。我有的，只是一壺茶，一雙耳朵，一顆願意聽的心。你們不信我，我不怪。因為我確實沒和你們一起扛過棺材，沒在雨夜裡守過將熄的火堆，也沒抱著發燒的孩子跑過十里山路。”
她停頓片刻，聲音低了些：“但從今天起，我可以。”
她說完，起身走到牆角，開啟隨身包裹，取出一套粗布衣裳換上。外衫褪下時，露出肩頭一道舊傷疤——那是她在北境外圍探查時被毒藤劃破留下的痕跡，早己結痂，卻仍顯猙獰。
她重新坐下，拿起茶壺，開始為三人斟茶。
第一杯遞給灰袍老者。茶湯呈琥珀色，浮著一絲金光。
“您一首按時服用‘靜心引脈茶’，從未中斷。這份堅持，值得敬一杯。”
灰袍老者看著茶，沒接。
茶瑤也不催，只是將茶輕輕放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第二杯遞給持羅盤漢子。茶色偏暗，泛著微紅，像是滲了血跡。
“你家鄉的危機，我一首記著。這不是忽視，是資源不足下的艱難取捨。若你有更好的法子，我願聽，也願改。”
持羅盤漢子盯著那杯茶，手指在羅盤邊緣摩挲。良久，他伸手接過，卻沒有喝，而是放在一邊。
第三杯，她走向門邊，遞向黑衣蒙面人。
“你獨自前行的勇氣，令人敬佩。但請記住，我們不是要比出誰最狠、誰能活到最後。我們要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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