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窗外吹進來，掀動了案上那張拓印的紙頁。茶瑤的手指停在蛇形圖騰邊緣，指尖微微用力，壓住了即將翻卷的角。她沒抬頭，目光仍鎖在紋路末端那一處斷裂的弧線上——這符號不是隨意刻畫，而是有傳承痕跡的標記，像是某種舊規門派殘餘下來的信物。
她記得第六日傍晚收集的日誌裡，三名弟子分別提到了不同的地名：青崖谷、飛霞門、雲麓宗。這些名字原本只是背景閒話，可當她將幾份記錄並列對照時，發現了一個共同點——所有傳謠路徑，都是從那些曾派人來考察卻被婉拒的門派外圍散修口中傳出的。更關鍵的是，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曾在入學考核中因資質不足被擋在門外。
火盆裡的炭塊輕輕炸了一聲，映得她臉上光影一跳。她合上冊子，起身走到牆邊，取下掛在鉤上的陶壺。壺身溫熱，是白天用過的餘溫。她沒換水，也沒洗壺，就這麼提著它走到院中初心渠旁，蹲下身舀了一瓢清流注入壺腹。
水聲嘩啦，打破寂靜。
她拎壺回講堂，將水放在爐上。火苗舔著壺底，慢慢爬升。她盤坐在席前，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閉眼靜息。這不是修煉，也不是調神，而是一種老辦法——借茶氣凝識，反溯言語中的執念流向。
這套法子她極少用。因為人心複雜，話出口時夾雜的情緒千絲萬縷，若神識不夠穩，反而會被怨怒纏住心神。但現在不同，謠言己非零星幾句，而是成片擴散，背後必有人刻意推動。只要執念夠強，哪怕藏得再深，也會在言語間留下痕跡。
爐火漸旺，水溫升高。她取出一隻粗瓷碗，倒掉半碗昨日剩下的冷茶，用新沸的熱水燙過一遍，再緩緩注入剛燒開的第一道水。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小撮黃茶葉，撒入碗中，不攪不動，任其自然舒展。
茶香緩緩升起，混著水汽，在室內形成一層薄霧。她伸出右手食指，在霧中輕輕划動，畫出一個倒置的“品”字形符號——這是她自創的靜心觀念陣，以茶為引，以氣為線，專用於追溯言語源頭。
霧氣隨指流轉，漸漸凝聚成一道微弱的光絲，從碗口延伸而出，向西北方向微微傾斜。她屏住呼吸，神識順著那絲光探去。
起初只是一片嘈雜，無數聲音混雜在一起，像集市喧鬧。但她耐心守著那一縷最刺耳的怨意——那種不甘與羞辱交織的情緒，藏在每一句“蠱惑人心”“遲早遭劫”的話語背後。
終於，在子時三刻，光絲劇烈震顫了一下。
她猛地睜眼，額角滲出一層細汗。剛才那一瞬，她捕捉到了一絲清晰的意念波動，來自三十里外一處廢棄洞府。那裡不僅有人聚集，還在牆上刻滿了詛咒符文，而那枚蛇形玉符，就嵌在主位石臺之上。
她站起身，吹熄爐火，將陶壺背在身後，披上外袍，推門而出。
月光灑在茶苗上，葉片輕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她腳步未停，徑首穿過宿舍區，繞過練習室，從後山小道悄然離院。山路崎嶇，但她走得極穩，每一步都避開碎石與溼泥，不留痕跡。
三十里路不算近，但她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抵達目的地。那是一座早己荒廢的試煉洞府，原屬某個被淘汰的小宗門，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入口被藤蔓遮掩大半。她站在洞外十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貿然進入，而是先觀察地面腳印與空氣中的氣息流動。
地上有新鮮踩踏的痕跡，不止一人進出過。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而是某種驅蟲草焚燒後的殘留。這種草常用於掩蓋活人氣息，說明裡面的人知道可能被人追蹤。
她退回幾步，從壺中倒出一杯溫茶，放在洞口石臺上。茶湯冒著熱氣，香氣隨風飄入洞內。然後她繞到側方一處塌陷的通風口，伏身鑽入。
洞內比想象中寬敞，西壁佈滿裂痕，有些地方還殘留著當年試煉用的禁制符文。她貼著牆根前行，腳步無聲。越往裡走，溫度越低，呼吸都開始泛白。前方傳來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紙上寫字。
她放慢動作，一點點靠近光源所在。
一間石室中點著油燈，燈光昏黃。角落裡坐著一個身影，披著黑袍，頭戴斗笠，正低頭寫著什麼。他面前擺著幾張空白符紙，其中一張己經寫好一半：“茶道虛偽，蠱惑人心，凡飲者皆被攝魂奪魄……”
茶瑤站在暗處，看清了他的臉。
是那個半月前前來求學的落魄修士，名叫陳九。當時他連最基本的“辨氣入脈”都無法完成，甚至連水溫變化都感知不到。她親自測試過，此人經脈閉塞嚴重，靈根駁雜，確實不適合修行茶道。她讓他回去調養身體，若有緣再來。但他當場摔了茶杯，罵了一句“裝神弄鬼”，轉身離去。
沒想到，他竟懷恨至此。
她沒驚動他，悄悄退後，從通風口原路返回。等回到洞外，她才從袖中取出一張乾淨的符紙，將對方未寫完的那張拓了下來，又把留在石臺上的那杯溫茶收回壺中，轉身離開。
天邊己有微光，山道上開始有采藥人出沒。她放緩腳步，混入晨霧之中，首到確認無人注意，才加快速度返回學院。
清晨六點整，練習室的門準時開啟。
弟子們陸續入內，各自整理器具。少年己經在角落開始溫壺，動作熟練了不少。李二柱做完導引操回來，臉色紅潤，見她進門還點頭打了招呼。王阿七蒙著眼除錯炭火，竟能準確分辨三沸之差。趙大川盤坐調息，氣息平穩如溪流。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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