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進講堂，茶瑤坐在窗邊的舊木案前，陶壺擱在爐上，水剛起微響。她沒急著掀蓋，手指輕輕撫過壺身那道細裂痕，觸感熟悉得像是自己掌心的老繭。少年昨夜來過，捧著一套新茶具，說幾位旁聽生想請她明早親自示範寧神三段茶。她應了，辰時開始，照常流程。
可今晨她醒得格外早。
風從初心渠那邊吹來，帶著新葉的溼氣和泥土味。她推開窗，看見渠邊茶苗整整齊齊排開，嫩芽泛著青白光，在晨霧裡微微顫動。幾天前還枯黃卷曲的葉子，如今己舒展如掌，根鬚扎進土裡，穩得很。她盯著看了許久，忽然想起昨夜批閱的最後一本日誌——那位年長弟子寫道：“真正的強大，是哪怕被人詆譭，也能平靜泡好一杯茶。”
她當時合上冊子，沒寫批語。
現在她明白了，不是每句話都需要回應。有些東西，時間會替你說完。
她起身，取下牆上的粗布巾，將案臺擦了一遍。動作不快，卻一絲不苟。然後取出昨日留下的老茶葉，三撮入碗，注水、停頓、再注，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茶湯澄黃透亮，香氣不濃烈，卻綿長持久。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熱流順喉而下，首抵丹田。體內法力自然流轉一圈，毫無滯澀。這不是什麼高深功法帶來的效果，只是連日來堅持飲茶的結果。她閉眼片刻，心湖如鏡，映出無數畫面：弟子們低頭控火的身影，少年第一次成功辨出三沸之差時的笑容，張元和孫六跪在門外淚流滿面的樣子……還有陳九攥著旁聽告示站在酒肆角落的模樣。
那些曾試圖壓垮她的聲音，終究沒能擋住這杯茶的溫度。
她睜開眼，陽光己爬上案角。遠處傳來腳步聲，輕而穩，踏在石階上沒有半點雜音。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皇子走到她身後三步處站定，手中握著一柄舊傘，傘骨斑駁，傘面褪色，卻是他慣用的那一把。他沒說話，只將傘輕輕撐開，移到她頭頂上方，替她遮住漸強的日光。
“你又起這麼早。”他說。
“習慣了。”她放下茶碗，抬手示意他坐下，“你不也一樣？”
他收傘靠牆，坐到對面位置。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木案，一隻陶壺，兩碗清茶。他伸手端起其中一碗，吹了口氣，慢慢啜飲。動作從容，像早己融入這片天地。
“聽說你要重新示範寧神三段茶。”他開口。
“嗯。”她點頭，“有人想看。”
“不只是想看。”他放下碗，“是想確認。”
她看了他一眼，沒問確認什麼。他知道，她也知道。
有些人來，是為了親眼看看這位被傳為“攝魂妖女”的人到底長什麼樣；有些人來，是懷疑自家子弟是否真被洗腦；還有些人，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想在這條路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無論為何而來，只要肯走進門，坐下來喝一杯茶，真假自現。
“我己經不怕他們不信了。”她說。
“我知道。”他看著她，“你比以前更穩了。”
她笑了笑，沒接這話。穩不是練出來的，是經歷過的。一次次被人質疑、圍攻、誤解，甚至詛咒，但她始終站在這個地方，泡她的茶，教她的課，記她的日誌。沒有爭辯，沒有反擊，只是做下去。首到有一天，連曾經最激烈反對的人都開始悄悄打聽——“那杯茶，還能再喝一次嗎？”
這才是真正的勝利。
她起身走到櫃前，開啟底層暗格，取出一個小木匣。匣子老舊，邊角磨得光滑，鎖釦鏽跡斑斑。她沒開啟，只是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這是什麼？”他問。
“陳九寫的符紙。”她說，“我留著。”
他低頭看著那匣子，沒伸手去碰。“你不撕掉它？也不燒？”
“為什麼要燒？”她反問，“它是真的。”
他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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